一
回程经过那片废墟时，林辰听见了声音，很轻，像是指甲刮铁皮。
废墟在围挡东边两条街的位置，是一片塌了半边的老厂房区，他来去都走这儿，因为这儿没人。往常这儿只有风声。今晚不是。风停的间隙里，那个刮铁皮的声音又响了一下，三下，停，再三下，有节奏。有节奏就不是风。
林辰停下来，循着声音找过去。声音来自废墟深处一个地下室入口，水泥的台阶口，上头盖着一块铁皮，铁皮上压着四块石头，两块大的两块小的，压得挺匀。
他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开。搬开第三块的时候，铁皮底下有了动静，刮的声音更急了。
他掀开铁皮，底下是一个三米深的坑。坑里蜷着三个人。
两女一男。三张脸仰起来，坑口透下去的天光落在他们脸上。三个人身上裹的是纸箱和破麻袋，嘴唇全裂着，一动，嘴上的血裂子就渗出来。男人的手指还扒在坑壁上，就是他刮的铁皮，扒在上面，没力气敲，只能刮。
三个人都活着，但已经说不出话了。看见坑口有人影，那个男的下巴动了动，没出声；年轻些的女人把手抬起来半寸，又落下去；另一个女人，肚子很大，靠在坑壁上，眼睛睁着，喉咙里滚了一声。
林辰没急着下去。
他先蹲在坑口，看了一遍坑壁、台阶、周围。台阶是有的，被底下的杂物堵了半截；坑壁上有抓挠的痕迹，一道一道的，指甲的。这不是躲进来的人，躲进来的人不压石头。这是被关进来的。
他从包里拿出两瓶水，拧开一瓶，扔下去，又扔了三块压缩饼干。水和饼干落在麻袋上，坑底的人扑过去的动作慢得吓人，是没力气快。
“慢点喝。”林辰在坑口说，“一次一口。喝急了要吐。”
他不下去，就蹲在坑口等。等了十分钟，两瓶水下去半瓶，三块饼干吃了两块，最年轻的那个女人先缓过来，扶着坑壁站起来了，站稳了。
林辰把绳子放下去，一头拴在断掉的预制梁上，拉了拉。
“一个一个来。能抓绳子的先上。”
二
第一个上来的是那个年轻女人，第二个是她推上来的孕妇，费了大劲，孕妇肚子太大，最后是林辰在上面拽着绳子、男人在底下托着，才弄上来的。男人最后一个爬上来，上来之后跪在雪地上，冲着林辰就磕了一个头。
“别磕这个。”林辰把他拉起来，“说事。你们怎么会在底下。”
三个人裹着林辰给的保温毯，缓了一阵，年轻女人的话先顺过来。她叫陈霞，是她弟媳，叫周文娟，是孕妇，七个月了；孕妇的丈夫姓周，周明，就是磕头那个；陈霞是周文娟丈夫的妹妹，一家人，原来住城西棚户区。
问起怎么进的坑，三个人对了一下眼，最后是陈霞开的口，她说得断断续续，中间被周明拦了两回，她还是说完了。
“配额。”她说。
林辰没听懂：“什么？”
“配额。”陈霞说，“就是……分片儿抓人。那帮穿灰白衣裳的，胳膊上画个鸟，城西一片一片地划，一片定一个数。我们家那片，定的是四家。三天抓一批，凑够二十个，就送走。”
“送去哪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霞摇头，“抓走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。就……就听一个司机漏过一嘴。他说往南拉，拉到西南那边。”
又是西南。
林辰在雪地里站着，没出声。手里的绳子还拴在预制梁上，他就那么攥着绳头，攥了半天。
他昨晚在名单上看到的十一个圈，前晚在仓库里听到的“后天第一批二十个”，跟眼前这三个人的嘴，一块一块对上了。这不是零散的抢人，是有人划了片区、定了数、三天一批、二十个一送，像收粮一样地收人。收上去的“收讫”，退回来的“全叉”。四十一个叉，是一条一条命。
“你们家那片，四家的数，”他问，“凑齐了？”
“凑了三家。”陈霞说，“我哥家算第四家，抓我们的头天夜里，文娟显怀了，他们嫌孕妇路上麻烦，临时换了一家，把我哥一家三口扣在棚里。我和我哥，就是文娟她男人——去说理，被他们拿铁棍打，打完就扔这坑里了。压上石头，说让老天爷收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扔进来四天了。”
周明在旁边一直低着头，这时候抬起头来，哑着嗓子补了一句：“我媳妇……他们本来也要送的。她肚子太大，路上要出事，人家说，‘不合规格’。”
不合规格。林辰在心里把这四个字过了一遍，跟名单上那两个字对上了，适格。
周文娟靠在保温毯里，一直没说话，这时候开了口，声音很轻：“那石头……我推过。推不动。”她看了林辰一眼，“你是头一个掀开的。”
三
林辰把绳子收起来，收得很慢。收完，他说：
“你们跟我走。”
三个人互相看了看。谁也没立刻应，谁也不敢立刻应，这条街上，末世之后说“跟我走”的人，十个里有九个是新的坑。
孕妇先开的口。她两只手拢在肚子前面，看着林辰：“我们凭什么信你？”
林辰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弓，又指了指西南的方向。
“凭我刚把他们一年的粮烧了。”他说。
三个人愣住。陈霞的嘴张了张：“烧……烧的是那伙人的粮？物流园那个大火——那火是你放的？！”
“两百里外都看得见那火。”周明的呼吸粗了，“我们被扔坑里那天夜里……不是，就是前天夜里，我们仨在坑底看着天都红了，你放的？”
“我放的。”林辰说，“两百多袋粮，一粒不剩。现在物流园归那六个画鸟的管着，管得比赵刚狠。你们那片短期内不会再抓了——粮没了，他们自己人先乱。但乱完还会抓。所以你们不能留在这儿。”
周明和陈霞对了一个眼神，那眼神里一半是信，一半是没退路。周文娟在毯子里点了头。
四
回程比来时慢了一倍。
因为要照顾一个孕妇。三米的深坑里困了四天，水米没进，周文娟的脸色一直灰着，走半里歇一段。林辰把三个人的包全收在自己身上，还让周明和陈霞一左一右架着她。饶是这样，走到一半，出事了。
周文娟停住了，一只手扶住墙，另一只手一下子按在肚子底下，人弯下去。
“咋、咋了？”陈霞慌了，“嫂子——文娟你别吓我——”
“不是七个月……”周文娟咬着牙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，“日子……算错了。我妈说我月份……一向算大……”她喘了一口，“要生了。”
林辰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天，再看路线。这里到堡垒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，走得再快也来不及，产妇不能颠。他四下扫了一圈，废墟旁边有一个塌了半边的门斗，三面墙还在，背风。
“就地。”他说。
他动手很快。保温毯撑起来围了三面，压上拆下来的门板，铺在底下防寒；头灯挂在断梁上；让陈霞进去陪产，周明守外侧。他自己蹲在门口，把包翻开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。
掏到最后，他掏出了一本书。那本《野战外科学》，义仓里收来的，跟医疗器械一格里收着的。他这辈子没接过生。但这本书的最后一章，他翻到过，章节名他记得，“野外条件下分娩处置”。
他翻开那一章，借着头灯的光，一页一页地看。看的时候手指在行间压着，一段压一段地往下走，宫缩间隔、胎位判断、断脐、保温，一项一项地过。陈霞在棚里按照他隔着毯子说的一句一句地照做，声音抖，手上没停。
三个小时。
天最黑的那一段过去了，东边的天色开始泛灰。棚子里的动静停了一阵，又乱了一阵，然后，一声啼哭在雪地里响起来了。
婴儿的哭声很细，可是那一声传出去的时候，废墟、雪地、塌墙，整个死了一冬的地方，好像都被这一声撞了一下。周明跪在门斗外侧的雪里，两只手捂着脸，肩膀一耸一耸。陈霞在里头喊：“生了！是个小子！小子！”
林辰把书合上，从包里又抽出一条干燥的毯子递进去，然后他站在门斗外，掏出本子，借着晨光写了一行：
「回程添三人。产一子。 fortress：十二口。」
写完，他低头朝棚里看了一眼。头灯的光圈里，周文娟靠着墙，怀里抱着一个裹好的小包，小包里的哭声一声接着一声，中气很足。
“抱好了就走。”林辰说，“到家还有四十分钟。到家了，粥管够。”
周明从雪地里爬起来，把媳妇和儿子扶上背，一家人跟着他，往围挡的方向走。走出去老远，陈霞还回头看了那块铁皮一眼，那块压过石头的、坑口的铁皮，敞着口，黑洞洞地留在原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