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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4章 带路人

全球极寒百亿安全屋 小侠女 2401字 2026-09-14 10:04:23

一

郑文斌第七次去城西的时候,林辰跟在他后面,跟了一公里半。

这第七次是林辰数的。前六次有一半是马建国报的,有一半是他自己从监控上扫到的,郑文斌出小区的规律是每隔一天走一趟,上午出门,天黑前回来,回来的时候怀里总揣着东西。今天是林辰动身出城踩路的日子,出城的方向本来就是西,顺路,他就跟上了。

他穿的是雪地伪装罩衣,白底带灰斑的那件,跟在两百米外。这个距离上,人缩在雪色的街景里,只是个灰点。他不用一直盯着人看,看的是脚印。郑文斌的脚印好认,皮鞋,八字脚,右脚比左脚深,几天前面粉那事留下的旧跛还没好利索,一步一个记号,沿着街心歪歪扭扭地排过去。

郑文斌走得很小心。每走两百米左右,他就停下来,回身望一眼,望的是身后来路那一条线,望两三秒,再接着走。头几回他回头的时候,林辰正好处在侧街的楼影里,一动不动地贴着墙根。后来他摸清了这个回头的节律,索性不再跟在正后方,改从街两侧的楼群里平行走,隔着断墙和废弃的车壳,用脚印的走向咬住他。

回头看身后,不看两侧,这是业余者的通病。郑文斌这一路的警惕,防的是“被人跟”,防不了“被人等”。

林辰算了他要去的地方。前头两条岔路,一条绕远,一条直插汽配城那片,郑文斌的脚印取的是直的一条,加上马建国报的“往物流园那条道上去”,落点基本能圈出来。他从侧面的楼群里斜插过去,抢在郑文斌前头二十多分钟,绕到汽配城南侧的一栋烂尾楼二层,伏了下来。

这个位置好。居高临下,正对汽配城的门口,隔着一条马路,一百五十米上下,视野里连门口桌子上的东西都能看清个大概。

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。他把罩衣的帽檐压低,身体趴进窗洞后侧的阴影里,架好望远镜,然后开始等。等的功夫不算白费,他把汽配城周围的岗哨数了一遍:明岗三个,游动一个,跟物流园是一个路数,区别是这儿的人穿黑衣,不是灰白衣,可左臂上那两撇翅膀一叉尾巴的乌鸦,是一样的。

四点差一刻,郑文斌出现了。

二

征收点就设在汽配城的大门口。

一张折叠桌,两条长凳,桌子后头坐着两个黑衣人。桌上摆着一盏太阳能灯、一沓油印的表格、一支笔,桌面正中还印着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图案,用黑漆刷的,一只乌鸦,巴掌大。

郑文斌走到桌前,弯着腰,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,双手递了过去。

那本子不薄,蓝皮的,末世前最常见的记账本。郑文斌递的时候,手指在封皮上按了按,像递的是什么要紧的契约。

黑衣人接过去,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得不快,间或停下来,抬眼问一句。郑文斌站在桌子前头,腰弯着,一条胳膊还吊在身侧不自然地摆,是那天被老魏的人按出来的旧伤,一边答话一边点头,点得下巴都要够到桌面了。

林辰把望远镜的倍数慢慢往上拧。看不清嘴型,但耳朵离得近不行,眼睛离得近是可以的。他看见黑衣人翻到中间偏后的地方,用手指着一页问了一句什么,郑文斌凑近了回答。这一段答得长,黑衣人听着,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一道。

林辰在心里把这页的位置记下,跟仓库里那十九页纸的页数比了比。

接着黑衣人合拢一截,问了一句。这句问得短,就一个词的口型。

“多少。”

郑文斌的回答,隔着马路听不见,可他说的时候身子直起来了一点,像报账的时候终于有底气了那种直法。他伸出一只手比划,嘴里是一串数字。

过了一会儿,另一个黑衣人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样东西,放到了桌面上,朝郑文斌那边推过去。

是一袋米。

白塑料袋装的,普通十斤装,袋口的封条还是原厂的。它落在桌面上的时候没有声,可林辰趴在窗洞后头,隔着望远镜看了它很久。

一百三十七个名字,半年的死数;一百一十二个活人,另记着,这些,换桌上这袋米。

黑衣人把本子收进桌下的铁皮箱,朝郑文斌摆了摆手。郑文斌抱着那袋米,千恩万谢,弯着那条不灵便的胳膊,一步一步退出征收点的光圈,往回走了。走出去几十米,他停下来,把米从左臂换到右臂,抱紧了,又回头看了一眼征收点,确认没人反悔,才加快脚步,绕上了回城的路。

林辰没有跟。这条回去的路马建国会盯着,用不着两个人。他就趴在那儿,一动不动,从望远镜里看那个征收点:两个黑衣人收拾桌面,表格码齐,太阳能灯收起来。他又看了一遍桌上那袋米留下的压痕的位置,在心里估了一遍,十斤,撑死十斤半。

一百一十二条人命,十斤米。

他在等天黑。天黑之前他不能动,动了,一百五十米外那三个明岗随便一个抬一下眼,烂尾楼二层窗洞里的一块黑影就穿了帮。他趴在雪里,等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,等汽配城门口的灯换成了岗哨的暗哨,等到街上最后一点灰光也没了。

天完全黑下来之后,他才退下二层,猫着腰从烂尾楼背面滑下去,退进楼群,从另一条巷子绕出封锁视野。走出去很远,找了处背风的断墙,蹲下来,掏出本子,就着头灯最暗的一档,写:

「郑文斌。卖人。本子一册,记死137,活112。价格:十斤米。」

写完这一行,他又添了一行小字:

「死数他们也收。」

这才是他趴了两个钟头看明白的最冷的一件事。那个黑衣人翻到死数那几页的时候,是认真记了一道的。死掉的人,他们也要,要的是死数,谁家的男人死了,哪栋楼空了,哪一片还有多少活的余量。郑文斌的本子不是一次性的买卖,是一本可以反复收割的地图。

三

写完,他正要起身撤离。

手撑上墙沿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
汽配城门口有动静。灯又亮了一下,就一下,两个黑衣人从桌后出来,铁皮箱搬进了门口的岗亭。其中一个人把那本蓝皮本子又拿了出来,翻开,翻到最后几页,翻到了一页,从兜里摸出笔,就着灯光,在上面写字。

写了几个字。不长,看动作,也就四五个字的样子。写完,合上本子,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,封口,交给旁边那个人。接信封的人把它揣进怀里,两个人说了句什么,后半句被风卷走了,前半句林辰听见了三个字,咬得很清楚:

“送去西南。”

林辰把望远镜重新架到墙沿上,把倍数拧到极限。

一百五十米,黑天,岗亭里那一星灯光还晃。镜头里那个信封的虚影都抓不稳,更别说封皮上的字。他盯着黑衣人落笔那一下的口型和笔势,一段一段地拼。第一个字看清了,笔画结构是三横一竖,一个“三”字。第二个字起笔在左侧,看不清,第三个字,落笔是一个提手连着立刀的收势:

“批”。

三,某,批。

他把眼睛从目镜上抬起来,背靠着断墙,在黑地里坐了几秒。

仓库里那十九页纸,第三批,六十个名字,十一个圈。郑文斌的本子,一百一十二个活人。中间一个“三”字一个“批”字。西南。

他把望远镜收起来,重新翻开本子,在今晚那两行字底下,用笔重重地补上了最后一行:

「彼收郑册,批注:‘三□批’。发西南。我楼在册。」

写到“我楼在册”的时候,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顿出一个墨点。

他合上本子,塞进怀里贴身的那一层,跟黑布、照片、还有那半页没对上的账放在一起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罩衣的帽檐系紧,看了一眼西南的方向,出城踩路的行程不能改,但现在这条路,除了是追父亲的那条,也成了往后那一百一十二个活人能不能留在这条街上的事。

他迈开步子,雪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,一串新的脚印压着来时的旧印,往西去了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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