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老魏带着八个人,抬着两箱罐头,站在三十一层的防火门外。
这是第一次有人带着“礼物”上门。前两次来敲这层楼的门,一次带着斧头,一次带着柴油,来意分别是抢和烧。这次来的人把两箱罐头齐齐地码在门外,八个人退开两步,老魏一个人上前,站在防盗门前,抬手敲了三下,不轻不重。
“林先生。”他隔着门说,“我想跟你谈个合作。”
门没开。楼道监控的探头正对着他,门内的墙上,画面清清楚楚。林辰坐在监控墙前,按下了变声对讲的通话键,从门口那只音箱里放出来的声音,压过一道处理,听着又闷又平,辨不出年纪。
“什么合作。”
“我在城郊找了个仓库。”老魏说。他站得笔直,两只手垂在裤缝上,跟站军姿似的,说话不绕弯,“北边旧货场那片,有粮,有地方,我打算把车库那摊子挪过去。我手底下现在能打的,连老带新十一个。我缺一样东西:人手,还得是信得过的人手。你这儿有十二口人,我有人手和家伙。咱们合起来,能干一票大的。”
“什么大的。”
“打黑鸦帮的征收点。”老魏说到这儿,声音沉了一截,“汽配城那个,我在东边看了一回,就两个人守桌,六七个后援,枪在明面上摆着。我趁夜里摸上去,两个钳形,一把就能端。端下来,枪到手,那一片就是咱们的。”
门里静了几秒。然后那个变了声的问句从音箱里出来,问的不是枪,也不是人手。
“你打过仗吗。”
老魏愣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料到这个问题。
“打过。”他说,“八几年。侦察连,班长。”
“那你该知道,”门里的声音说,“打仗之前,先要看清楚对面有多少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征收点连后援,就六七个,我数过,”
“那是现在。”林辰说,“你见过他们的电台吗。”
老魏没接话了。楼道监控的画面里,他站在原地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他们有电台。四小时一班,一班一条信息,往上报,也往下收。”林辰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压过去,“他们有编制,换岗两小时一次,卡着表走。他们有‘上头’,粮被烧了两百多袋,一句追究的话没有,三天之内把物流园和周边的征收点重新铺开。老魏,你在汽配城看到的那六七个人,不是一支队伍,是一支队伍的先遣队。你端了它,等于往电台里发了一条消息,消息的名字叫‘这里有人反抗’。一个礼拜之内,你面对的就不是六七个人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的。”老魏的声音硬起来了,那是不服气顶上来的硬,“你连门都没出,”
“因为我烧了他们一年的粮。”门里的声音说,“他们还能在三天内接管整个物流园,粮没了,兵没散,岗没乱,反倒把赵刚的残兵收得服服帖帖。这种组织,不是你能打的。你打它一个点,它伸一根指头按死你。它现在没按你,不是不知道你,是暂时腾不出手。”
二
楼道里静了很久。
老魏身后那八个人不知道里头说了什么,只看见自家头儿在门前站着,一动不动地听。有个年轻的沉不住气,往前蹭了半步,被老魏一抬手摁住了。
“你怎么就笃定,”老魏再开口的时候,嗓子放低了,也放缓了,“它腾不出手?”
“因为它在收人。”林辰说,“三天一批,二十个一送,全部往西南运。它的手正忙这个。等这块收完了,城西这片地方上但凡有枪、有人、有组织的,一个一个都会被记账。你那十一个人,两把猎枪几把砍刀,在它账上就是一行小字。它现在不动你,是因为你这行小字排得靠后。”
老魏盯着那扇门。楼道监控的画面里看得清楚,他的下巴绷着,牙关在咬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这句是从牙缝里出来的。
“等。”
“等到什么时候?”老魏的火气顶上来了一截,“等它把我排到前头?等它带枪上门?我手底下十一个弟兄跟着我,就是图我魏成山能带他们活下去,你让我等,我拿什么跟他们交代?”
“等到他们来打你。”林辰说,“到那一天,你再打,就不是你一个人在打了。”
“这话怎么说?”
“你想想那一天。”林辰说,“他们带枪来收你那十一个人,收你的仓库,那是什么日子?是全城西最后一点粮都在他们账上的日子。到那时候,想活又不想进那个名单的人,遍地都是。你只需要在那天之前做一件事,让这些人都知道,你打过,而且你没输。你的兵不是十一个,是所有不敢进名单的人。这个数,你自己算。”
老魏在门外站着,很久没说话。监控画面里,他身后的人影在灯下压出八条影子,影子和影子挨着,一动不动。
“你这是拿我当钉子。”他最后说,“钉在你门外,替你挡头一阵。”
“对。”门里的声音没有否认,“但我给你粮,给你消息,给你枪,如果你按我说的日子开枪。钉子不能白当。”
老魏盯着门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带着点认命的味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你这个人,隔着门都压人一头。粮先不忙。今天这两箱罐头,你收下,不算礼,算我魏成山给你递的第一句话:这个合作,我认。什么时候动,等你信。”
他朝门点了一下头,转身带人下楼了。八个人下去的动静一层一层地远,最后楼道里只剩下监控画面的雪花点。
三
林辰等他们走远,又多等了十分钟,才开门把那两箱罐头搬进来。
罐头是牛肉的,末世前的军转民库存,一箱二十四听,两箱四十八听,箱底的出厂日期还在。母亲清点的时候问他:“你为什么不跟他合作?十一个人,两把枪,真放进来,咱们楼下的门禁能顶的事就多了。”
“因为他会死。”林辰说。
“会死?”母亲停了手,“你刚才不是给他递了一整套章法,还许了粮许了枪,”
“章法是让他死得慢一点,死在有用的地方。”林辰把罐头搬进储物间,码在那堵箱墙上,“老魏有两个毛病。第一,他信自己那十一双拳头,信了四十五年。他今天上门,是来谈合作的,谈着谈着,眼睛里想的是那六七条枪,我说的先遣队,他听进去了,但他心里没全信。第二,他急着跟手下交代。一个头儿一急,出手就会早。早一步,就是替所有人探雷。”
母亲把清单记完,抬起头:“那你还收他的罐头?”
“他死了以后,”林辰说,“这两箱罐头会救活别人。”
客厅里静了一下。老三的轮椅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门口,这话他听见了。母亲的手在罐头箱上放了一会儿,没动。然后她看着儿子,忽然问了一句:
“辰辰,你是不是已经算到他会死?”
林辰没回答。
他把最后一听罐头摆正,走到监控墙前,调出地下车库的画面。画面里车库口那块“魏”字的牌子还挂着,门口的哨换了一个生面孔,站姿是老魏带出来的路数,两脚分得开,重心压得实。
林辰看着那个画面,在本子上翻开新的一页,顶头写下一个名字,名字后面写了一行字:
「魏成山。兵十一。粮,自持三月。性急,能打,认局势。可作钉。预计……」
“预计”后头那三个字,他悬着笔,没落下去。
母亲在身后站着,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。她把那页本子上没写完的空处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转身去了厨房。厨房里传来水响和周嫂商量明天熬粥的动静,孩子的襁褓在小间里安安静静的,谁都没哭。
林辰最后在本子上落了四个字,不是预计,是安排:
「钉。备粮。」
写完,他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。那一页上写着:行程倒计,一。后天一早,第一批二十个人往西南装车。他明天就得走。
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,起身去收拾行装。白罩衣、弓、那十九页纸的清单、压缩饼干和水。收拾到一半,他停下来,又走到墙上的城区图前,在北边旧货场的位置,把原本的图钉拔下来,换了一枚红的。
北边,一枚红钉。城西,一枚红钉。东门,一枚红钉。
现在这张图上,红钉比活着的势力还多一颗,那颗是汽配城的征收点,是他自己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