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配城门口那张桌子旁边,多了一块木牌。
木牌是新锯的,边上的毛刺都没打磨,白茬木头上拿黑漆写了八个字:按额征调,违者重处。字是横平竖直的仿宋体,一笔一划,写得规规矩矩,像是从哪个单位办公室里出来的手笔。
林辰趴在三百米外一栋烂尾楼的三层,白罩衣罩在身上,跟雪地一个颜色。他没带弓,弓太长,趴着硌背。他就带了望远镜、压缩饼干,和那个本子。
今天是踩路的第一天。出城往西南的路线要过汽配城边上,他原本只想远远看一眼就绕过去,可看见那块木牌之后,他趴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桌子后面坐了两个人。穿黑衣,左臂乌鸦。一个管登记,一个管收人。交人的聚落头头排着队,一个一个上前,报名字,报人数。登记的人翻开册子,对一遍,然后从桌子底下摸出一面小旗子,三角形的,黄布黑边,中间一个鸦头。
交旗子的时候,登记的人要说一句话。隔着三百米听不见,但林辰看口型,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。后来一个排在队尾的老头领了旗子,转身的时候声音大了一点,被风送过来半截:
“……月底再来。”
规矩不复杂,看两个小时就看全了。
每个聚落,每月交三人。男女不限,十六到四十岁。交够的,发一面旗,插聚落门口,这个月没人来扫。交不够的,黑鸦帮自己上门“收”,收的时候,一个抵三个。就是说,你该交三个,你不交,他们来了,抓走你一个,这一期的账就算平了。
队伍里有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人,领了旗子,身后拴着两个年轻人,一男一女,用一根麻绳串着。男的走两步回一次头,女的低着头,头发把脸全挡住了。中年人不敢回头,捏着旗子,走得飞快。
林辰在本子上记。位置,人数,装备,作息,换班时间。换班是四个小时一班,他蹲的两个小时里正好换过一次,交班的和接班的在桌子前站成一排,报数,签字,然后各归各位。签字那一下他看得清楚,登记的人递笔,接班的在册子末页写名字,一横一竖,认认真真。
这个细节他单独画了个圈。
武器那栏他填得最慢。制式步枪,数得出来的有四支,枪带都是统一的绿色帆布带,长短一致。短波电台在桌子左后方的棚子里,天线拉得笔直,通到棚顶。棚子门口站着岗,四个小时一动不动。
收上来的人不进汽配城,走侧门,直接上路边一辆卡车。他趴着的两个小时里,卡车上去了七个人,都是麻绳串的。车厢里已经坐着的,他数了数,有九个。
不到配额的日子,就有十六个人了。
他在本子“备注”那栏写了一行:后天装车,二十人一送。今天车上有十六,还有得补。
写完他把本子塞回怀里,倒退着从楼里爬下来,贴墙根绕开大路,往回走。回去的路上绕了东门,东门那面墙上还是那只巴掌大的黑炭乌鸦,没添新的。他在墙对面的雪地里站了一会儿,记下乌鸦的位置和离地的高度,走了。
进门是下午。母亲在客厅清点压缩饼干,把他带出去的分装成小包,一包两天的量。看见他回来,手上没停:
“路踩到哪儿了?”
“汽配城。”
“怎么样?”
林辰把白罩衣脱下来,抖了抖雪,在桌边坐下,把征收点的新规矩一条一条说了。每月三人。小旗。一个抵三个。
母亲的手停了。她把一包饼干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,问:“他们要人干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辰说,“但从名单看,他们管这叫‘适格者筛选’。”
“筛选什么?”
“筛选谁能活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老三的轮椅从里屋出来,滑到桌边,手里还攥着半个冻硬的馒头。他刚才在门里听了个尾巴,这时候才把整件事串上:
“妈的,一个月三个人?”他把馒头往桌上一搁,“这算什么,交租子?过去地主收粮,好歹粮不会喊疼。这帮孙子收的是活人。”
“一个抵三个这条最毒。”林辰说,“交不出人的聚落,会自己内部逼。逼着交,逼着选,逼着把最没用的、最不会说话的人先推出去。黑鸦帮一根手指头不用动,聚落自己就把人分好了类。”
老三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过了半天,他骂了一句,这回骂得没平时那么冲:“这他妈是让人自己卖自己。”
母亲把那包饼干放下了。她看着桌面,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不是土匪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辰说,“土匪抢东西,他们抢人。抢人的人,背后一定有更大的图谋。”
母亲没再问。她起身去了里屋,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拿着那个铁盒。她把盒盖打开,抽出那十九页纸里的最后一页,放在林辰面前,页脚上是父亲失踪前写的那行字,末尾两个字被圈过:西南。
“你的路线,”她说,“照着这个走。”
林辰点头。
刘疤的轮椅是傍晚推过来的。他术后恢复得快,每天自己在楼道里练,练完就坐监控墙前面看,一看一下午,本子上记满了。听说林辰带回来一张征收点的观察表,他把手推过来,要了过去。
表画在方格本上,一栏一栏的。刘疤一行一行地看,看得很慢。看到“武器”那栏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“制式步枪,四支”上按住了。
“林先生,”他忽然开口,“这些人不对劲。”
“哪不对劲。”
“他们的规矩太整齐了。”刘疤的手指顺着表格往下划,“换班签字,排队的自己排队,收的人自己拿麻绳串着送来。我混了半辈子,城西的场子我见得多了。抢地盘的,收保护费的,什么路数我都见过。没见过这么讲规矩的。”
他把表放下,看着林辰:“讲规矩到这个份上,只有两种人。一种是当兵的。一种是被人管的。”
林辰看着他,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要是当兵的,”刘疤说,“这就是驻军。要是被人管的,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上头还坐着更大的。”
“两种都是。”林辰说,“他们是当兵的,也是被人管的。”
刘疤没接话。他把那张表折好,推回来,转头又去看监控。看了一会儿,他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:“城西那张图,我快画完了。这几条街的岗哨位置,我给你都标上。”
晚上八点,对讲机响了。
“林先生,哎,是我。”马建国的声音带着喘,像是刚从外头跑回来,“东门,东门墙上又添东西了!”
“说。”
“不是乌鸦了!是字,一行数,我拿手电照着看的,是三个字,不对,是俩数字,”马建国在那头手忙脚乱,“37!就俩数,3和7,墙上写得清清楚楚!”
“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就今天!早上我巡的时候还没……不对,早上我没走东门那边,雪大,我走的西门。”马建国的声音低下去,带上了悔,“早知道我该天天都转一圈的。”
“现在开始,天天转。”林辰说,“三班,早中晚各一遍。只看,不碰。”
“成!”马建国应得干脆,顿了顿又压低声音,“林先生,这数……是个啥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记下来就行。”
对讲机挂了。林辰坐在监控墙前,本子摊开。他把"37"写在页顶,笔尖顿了顿。
第三批,六十个名字,圈了十一个。第三批二十人一送。他在"37"底下写了一行算式:
37 - 11 = 26。还差二十六个。
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。37是已经收上来的数,还是这期的总数?11是不是圈里的人?算出来的26,是缺口,还是名额?他把三个问号挨着写在后面,合上笔。
墙上的城区图就在手边。他起身,走到图前,看了一会儿汽配城那枚红钉,然后从抽屉里又摸出一枚红的,捏在指头上,对着东门那面墙的位置比了比。
没钉下去。他又把钉子放回了抽屉。
明早天不亮,他就得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