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一层防火门的门缝里，夹着一张纸条。
林小雪先看见的是门外那箱东西，周嫂让她去取的空罐头盒，放在楼道拐角统一收。她开门，弯腰抱箱子，眼角扫到脚边地上有张纸，叠成了小方块。
她捡起来，展开，上面就一行字，圆珠笔写的，笔画压得很重，把纸都划出印子来：
“三十一层有几个活人？回话，给你三天的粮。”
林小雪抱着箱子站在楼道里，站了得有一分钟。然后她抱着箱子往回走，越走越快，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下。
“哥。”她把箱子搁在地上，纸条递过去。递到一半，手抖了一下，纸条掉在地上。她又捡起来，再递。
林辰接过来，看了一遍。看第二遍的时候他看的不是字，是纸。纸是从什么本子上撕的，边缘有横线的印，撕得急，没撕齐。字是右手写的，起笔重，收笔飘，写的人紧张。
“谁给你的。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！”林小雪的声音一下高了，“我开门拿那箱盒子，它就在地上了！塞在门缝里，我关门的时候缝里是空的，我发誓，我拿东西回来它就在，”
“小声。”林辰说，“孩子在睡。”
林小雪把声音压下来，压得发颤：“哥，这个……这个是要数咱们的人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辰把纸条放在桌上，看着她。看了两秒，他忽然问了一句：
“你信不信，我现在把这张纸给你，你拿着它下楼，真能换三天的粮。”
林小雪的脸一下白了。
“哥！我不会，”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林辰说，“因为你知道，换完了三天，第四天你还是死。”
林小雪的嘴张着，半天没合上。她慢慢坐在椅子上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攥着裤子的布料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低声说：“上回……上回老魏拿人质换粮，我就站在门口，我差点就说漏了咱们楼里的事。我自己知道。这回我不想再犯。”
“所以你把它拿上来了。”林辰说，“带着箱子，跑着上来的。”
林小雪点头，眼圈有点红，但没哭出来。她吸了下鼻子，坐直了：“那哥，你想让我怎么处理？”
“不用你处理。”林辰说，“但你刚才说了一句有用的话，再说一遍。”
“啊？哪句？”
“你进来之前说的。那个人。”
林小雪愣了愣，顺着想，一句一句往回倒。倒到门口那句的时候，她自己顿住了：“……这个人，就在这栋楼里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外面的人进不来。”她说得慢了，但越说越顺，“东门有老魏的人守着，南门塌了，上咱这层的电梯就一部，早停了，楼梯间每层都有栅栏门，钥匙在咱们手里。只有从楼里走，才能到三十一层门口。塞纸条的人，是楼里的人。”
林辰点头：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起身，去储物间拿了相机，把纸条正反各拍了一张，连同门缝位置、掉落地点，在小本上记了一笔，编号一栏填了三个字：内-003。
“003？”跟进来的老三扒着轮椅扶手看，“妈的，001、002呢，前头还有俩？”
“有过。”林辰说，“都是试探。一个敲门问楼里有没有人，一个在八层贴了张寻人启事，底下留了联系的地方。都没人理，就停了。这是第三个，换了法子，开始出价了。”
“出价。”老三咂摸着这两个字，“拿粮买咱的人数。这他妈是郑文斌的路数啊——软刀子，不见血。”
“是不是他，先不猜。”林辰说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事，屋里三个人都没想到的事。他把那张纸条原样叠回去，叠成捡起来时那个小方块，开门，弯腰，放回门缝旁边那块地上，又从楼道墙根搬了半块碎水泥板，压在上面。
母亲是这时候过来的。她在门口把这一套全看见了，等他关门回来，才开口：
“你不查？”
“不查。”林辰说，“我要让他以为，有人会回话。”
“回话？谁回？”
“没人回。但他不知道。”林辰说，“纸条压在石头底下，三天没人动，他就知道没戏，换个门再塞。纸条要是消失了，他会怎么想？”
母亲想了一下：“他会想，三十一层的人收了，在看，在犹豫。”
“对。他会等。”林辰说，“等的人，不换地方。我不需要知道他是谁，我只需要他这几天哪儿都别去，守着这一个门缝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话。她转身要走，走了两步又停下，回头补了一句：“小雪那头，你跟她说清楚。她刚缓过来，别让她觉得自己身边全是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辰说。
当天晚上，他把林小雪叫来，只交代了一条：“门缝那块石头，你当没看见。楼里任何人问起来，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成。”林小雪答应得很干脆，顿了顿又小声问，“哥……是周叔他们仨吗？新来的那家？”
“没有证据的时候，谁都可能是，谁都可能不是。”林辰说，“你只要记住一条：纸条上写的是‘几个活人’，不是‘谁’。他要的是个数。”
“要个数干什么？”
林辰没答。林小雪自己往下想，想着想着，脸上刚缓过来的血色又淡了下去。她没再问，起身走了，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，路过楼道那块碎水泥板的时候，眼睛看都没往那边偏一下。
第一天，石头没动。
第二天，没动。
第三天早上，林辰调监控。三十一层楼道口的摄像头是他半个月前新装的角度，正对防火门。凌晨五点四十分，画面里进来一个人影，穿深色棉服，戴着帽子，低着头。蹲下去，掀石头，拿纸条。动作很快，前后不到二十秒。起身要走的时候，人影停了一下，从兜里掏出个小布袋，放回石头原来的位置，压好，走了。
摄像头拍不到脸。帽檐压得太低，人影全程没抬头，像是知道哪儿有摄像头，进门就贴着监控死角那半边墙走。
林辰倒回去又放了一遍。放完，他开门去取那个布袋。
布袋是粗布的，扎口的手法很紧。解开，里面是米。他拿厨房的小秤称了一下：半斤，不多不少。
他把半斤米倒在桌上，堆成小小的一撮。老三凑过来看，看半天没吭声，末了憋出一句：“定金啊这是。先付半斤，回话了再给三天口粮。妈的，这买卖做得，规矩得跟汽配城那帮乌鸦一个师父教的。”
林辰没接这话。他站在监控画面前，把凌晨那段又放了一遍，第三遍。这一遍他不看人影，看人影的手，掀石头的时候，用的是左手。
然后他调出对讲机，拨到马建国的频率。
“马叔。”
“哎，是我！林先生，这个点，有事？”
“帮我查一件事。”林辰说，“这栋楼里，谁最近去过郑文斌那儿。三天以内，一次都算。”
对讲机那头静了两秒，然后马建国的声音沉下来，市井那股热乎劲没了：“……成。你等我信儿。”
六个小时后，天擦黑，对讲机响了。
“林先生。”马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，背景里有风声，像是躲在外面说的，“我问了三个线人，对上了。三天以内，去过郑文斌那儿的，有仨人。一个是他侄子，姓郑，自家人，跑腿传话的，不算数。一个是九号楼的老孙，收破烂那个，去卖了两节电池。还有一个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林辰站在监控墙前，手搭在桌沿上，等着。
“还有一个，”马建国把字一个一个往外送，“是您那儿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