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的饭桌上，多了一碟咸菜。
周嫂把粥端上来，十二个人围两张桌子坐下。孩子睡在里屋，陈霞进去喂奶没出来，桌上是十一个人。林辰喝了两口粥，放下碗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随口说了一句：
“明天我要出去一趟，去城东找药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秒。
“就我一个人，天黑前回来。”他又补了一句，说完低头继续喝粥，没看任何人。
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，涟漪一圈一圈散开，只是散得都很安静。
小胡先接的话，嘴里还含着半口粥：“一、一个人？城东？哥，城东那、那边不是，”
“熟路。”林辰说，“上次去换盐，走过。”
小胡“哦”了一声，不敢再问，低头扒粥。扒了两口，又抬眼看了一下桌边的人，看谁都没看自己，才把头埋回去。
老三在桌子另一头，轮椅卡在桌边，闻言停了筷子：“妈的，找药？找啥药？谁病了？”
“抗生素。”林辰说，“备着。产妇和小孩，往后一个月用得着。”
这话一出，桌上没人再问了。里屋喂奶的陈霞隔着门听见了，声音传出来一句：“是给娟子备的吧？她刀口还没长好……哎，城东路远不远？”
“不远。”林辰说。
这顿饭吃得很平常。粥见底，咸菜见了碟底，各自收拾。林辰站起来，说他先出去转一圈，看看楼下的雪化没化。他拿了外套，出了门，脚步声下了楼梯，一层一层，远了。
楼梯间的脚步声是在二十九层停的。
二十九层是他早就备下的一间空屋，窗户钉了板，屋里一张行军床、一个监控屏、两桶水、三天的干粮。屏幕接着三十一层楼道口的那个摄像头。他脱了外套，坐在床沿上，看着屏幕。
屏幕里是楼道口，防火门，那半块碎水泥板已经搬走了，露出原本的地面。镜头底下，堡垒里剩下的十一个人，各有各的动静。
小胡在搬东西，把周嫂要的空罐头盒一箱一箱码到楼梯口，搬得满头汗，中间还摔了一跤，盒子滚了一地，他蹲那儿捡了半天。老三在客厅擦枪，那把枪是林辰给他的，木头的，外形做得很真，分量也压了铁芯，别人看着心里踏实。老三擦得仔细，拉栓，上油，再拉栓。刘疤的轮椅停在监控墙前面，看另外几个画面，一边看一边在他的本子上画。三个孩子在角落的小桌那儿写字，是林小雪带着，一人一块硬纸板，拿炭条描数字。
林小雪在洗衣服。阳台那盆水凉，她搓一阵，往手上哈一阵气，搓一阵。洗了一下午。
母亲在里屋记账。笔尖走得很稳，一行一行。记到一半，她停了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看的是分针的位置。然后她低下头，接着记。
林辰在二十九层的屏幕前，从十二点四十，一直坐到下午三点。
三点十七分，屏幕里有人动了。
是从储物间那边出来的。穿深色棉服，戴帽子，压得低，贴着监控死角那半边墙走——跟凌晨五点四十分那段录像里，一模一样的路线。那个人走到防火门前，站了两秒，蹲下去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叠好的小方块，塞进门缝底下，塞得很深，用指头往里推了推。起身，又贴着死角，回储物间去了。
前后不到二十秒。
林辰把这一段录下来，倒回去，放慢，一帧一帧看。这次角度好，蹲下去的那一下，帽檐滑了半寸，露出小半张脸，储物间的灯正打在那半张脸上。
是周明。
新来的三口人里的那个年轻人。周文娟的弟弟。上个月雪地里救进来的那家子，姐姐刚生了孩子，一家子挤在小间里，平时话少，干活勤快，周嫂夸过他两回，说这小伙子手脚麻利。
林辰盯着屏幕，没动。
屏幕里，周明回了储物间，坐回他原来待的位置，拿起他原来摆弄的东西，几节电池，一个手电筒，装了拆，拆了装。若无其事。
林辰看了他四十分钟。
这四十分钟里，他脑子里的账一笔一笔地过。周明进楼多久，五十三天。接触过郑文斌几次，马建国说，三天内一次。用左手，监控里掀石头的是左手，今天塞纸条，也是左手。他姐知道吗。他姐要是知道，产妇的口粮、襁褓里那个孩子，全都要跟着进那个账本。黑鸦帮的名册上，“不合规格”那一条，写的就是孕妇。
四十分钟到点。林辰起身，上楼。
他没有开防火门的警报，用的是钥匙，开门的动静和平常一样。进门，穿过客厅。老三在擦枪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看见他冲自己摆了一下手指，老三的嘴张了张，又合上，接着擦枪，只是擦枪的手停在了半空，没落下去。
林辰走到储物间门口，推门。
周明正坐在那堆杂物中间，手电筒拆到一半，零件摆了一地。看见林辰进来，他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慌忙要站起来，膝盖撞翻了旁边一个盒子，零件哗啦滚了一地。
林辰没说话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放在周明面前的小桌上。
是那张纸条。他上来之前，从门缝里抽出来的。叠成小方块，纸边有撕出来的毛边，上面的字迹圆珠笔压得很重：
“三十一层活人，十一。明天一人，城东找药。”
周明的脸，一下子白了。白得连嘴唇都没了血色。他扶着桌沿，指头抠着桌板，抠得指甲发白。他刚要开口：
林辰抬手，止住了他。
“你不用解释。”林辰说，“我只问你一句：你姐姐知道吗？”
周明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明显不在他准备好的那套话里。他愣了足足三秒，然后拼命摇头，摇得帽子都歪了：“不知道！她不知道！她坐月子呢，家里的事一点没跟她提！她要是知道，”他喉咙哽了一下，声音劈了，“她要是知道，她死也不会让我做这事！她刚生了孩子，她不能，”
“她不能进那个名单。”林辰替他说完了。
周明的头低下去，抵在桌沿上，肩膀在抖。过了半天，他从牙缝里挤出话来：“郑主任……郑文斌说，交不出人，就用情报抵。他说他跟黑鸦帮谈好了，一家出一个数，就能免。我姐，我姐刚生产，我外甥才五十多天……我不敢让他们进那个册子。我想着，我就是报个数，报个数而已，他们说了，只要数，不点名……”
“他骗你。”林辰说，“他要的从来不是数。他要的是这个楼里，有一个人肯回他的话。今天你回了一个数，明天他要的就是名单，后天要的是门禁几点换岗。第一个口子开了，后头的他自己会接着挖。”
周明抬起头，眼睛红的：“那……那我现在怎么办。我去跟他翻脸？我去把话收回来？”
“不用。”林辰说。
他弯腰，把桌上散落的手电筒零件一样一样拢到一起，摆成一小堆，推回周明面前。
“纸条我不收回，半斤米也不追。你照旧，他找你，你就见。他问，你就答，答我给你的话。”林辰说，“从今天起，你不是他的眼，是我的嘴。你干不干？”
周明看着那堆零件，又看看林辰。他的嘴动了几下，没成句。最后他把零件捧起来，攥在手心里，重重点了一下头。
“干。”
“干，就记住两条。”林辰说，“第一条，事到死，不沾你姐一个字。第二条，露馅了，别扛，别跑，直接来敲我的门。跑，你一家三口全完；扛，扛不出任何东西。来找我，最坏的结果我替你兜。”
周明的眼泪掉在零件上，砸出一小声响。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，说：“哎。”
林辰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他停了半步，没回头：
“孩子叫什么？”
“周……周念。”周明说，“念念的念。”
“挺好。”林辰说，“让他活着对上这个名字。”
门关上了。客厅里，老三的枪擦完了，正拿一块布包。看见林辰出来，老三压着嗓子问：“妈的，是那小子？新来的那个？”
林辰没停步，走到监控墙前，拿起笔，翻开本子那页。编号“内-003”的后面，原本的空白处，他落了三个字：
「周明。翻。」
笔尖顿了顿，他又在后面添了一行小字：
「姐不知。孩子五十一天。」
写完，他合上本子。窗外天色暗下来了，楼下的雪地上，没人知道明天城东那趟找药的“一个人”，还走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