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储物间的门是自己敲开的。
周明站在门口,没戴帽子,头发乱着,一夜没睡的样子。他看见林辰,扑通一下就跪下去了,膝盖砸在地板上,砸出一声闷响。
“哥……不,林先生。”他的嗓子是哑的,“昨天你说的话,我想了一夜。我不能再瞒着了。全说。你要怎么处置我,我认。”
林辰没扶他,也没让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母亲端着账本从里屋出来,正好在客厅站住。林辰就把门敞着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说。”
周明跪在地上,从姐姐临产那天说起。
那天是雪最大的一天。他在楼下翻找能烧热水的柴,碰见了郑文斌。郑主任披着件军大衣,站在楼道避风的地方,先给他递了半截烟,然后问:“你姐姐要生了吧?”
他说是。郑文斌点点头,说得很直白:“孩子要吃奶。你们家那点口粮,产妇不够。我这儿有奶粉,罐装的,进口的。但你得帮我一个忙。”
那个忙就是,把三十一层的情况报出去。人多不多,白天有没有人出去,门口有没有布置。
“我那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,”周明说,“我姐在里头喊,孩子要落地了,我手里连一包糖都没有。我说成。我说我给您报。”
他后来报过三次。
第一次,报人数。他说楼里人多,具体多少他没数清。第二次,报作息。他说那家人白天不怎么出门,夜里有人走动。第三次,上个月底,报门口。他说他上楼的时候,看见一楼门禁的铁架子,像是通了电线,旁边堆着铁丝。
“我就报了这三回!”周明的眼泪往下淌,淌到下巴上滴在地板上,“我没报过别的!我就说你这儿人多,我没说过你一个人出去!门缝那张纸条的事,是我前天才应下的,数还没……数还没敢往准了报!”
“奶粉呢。”林辰问。
周明的头低下去,声音更哑了:“第一罐,收了。就一罐。我姐奶水不够,冲了半个月。第二罐放在郑文斌那儿,说是……说是报够了数再给。”
客厅里静着。母亲站在几步外,手里那本账捏着,没翻。
林辰等他哭声小下去,问了一个问题:
“你知不知道,你把这些消息报出去,会死多少人?”
周明愣住了。他跪在那儿,仰着脸,脸上的泪痕还没干,嘴张着,没出声。
“我给你算。”林辰说,“郑文斌拿到这消息,转头就去换粮。他知道黑鸦帮按人头算账,一个聚落的虚实,在他那儿能换十斤米,二十斤米。黑鸦帮拿到这消息,会来抓人。这栋楼要是好进,他们会来收;不好进,他们会等,等你报得更细。抓走的人,送到西南。从那辆车上去的,一个都回不来。”
周明的脸彻底白了。白到发灰。他趴在地上,手撑着地板,指头抠着地板缝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姐姐没进名单,”林辰接着说,“因为她是产妇,‘不合规格’。你觉得报个数没点名。但那个数落到郑文斌手里,落到黑鸦帮手里,最后变成的是什么?是一张图。图上画好了这栋楼哪儿有门,哪儿有粮,哪儿是软的。等他们真来的那天,进去的第一家,就是最软的那家。”
“我……”周明的额头抵在地板上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母亲在这时候走过来。她站在周明旁边,看着林辰,说:
“辰辰,他姐姐刚生了孩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妈。”林辰打断她,“我不是要杀他。”
屋里又静了。母亲看了儿子一会儿,把账本抱在怀里,退了半步,站住了,没走。
林辰从椅子上下来,蹲下去,蹲到跟周明平视的高度。
“你有两个选择。”他说,“一,我把你交给老魏。他手底下十一个人,正愁没有能拿去跟黑鸦帮抵数的。一个来历不明、给郑文斌递过消息的年轻人,在他那儿是现成的货。”
周明的身体抖了一下。
“二,你继续‘报信’。”林辰说,“照旧去见郑文斌,照旧收他的罐头。但报什么,由我说。”
周明抬起头,满脸是泪,眼睛里那点光晃了几晃:“我……我选二。”
“选二,就有三条规矩。”林辰说,“第一,你报的每一个字,先过我的口,一个字不许自己加。第二,郑文斌要是给你带话,问什么,你原样带回来,不许自己掂量着删。第三,”他顿了一下,“你姐和你外甥那边,一个字不能漏。她要是知道了,脸上挂不住,郑文斌那种人,隔着三层都看得出来谁家里出了事。”
“哎。”周明连声应,“哎,我都记下了。”
“起来。”林辰说,“跪着说话,腿麻,走路发飘。郑文斌要是看见你腿软,会起疑。”
周明扶着桌沿爬起来,腿是真麻了,晃了两晃才站定。他拿袖子把脸擦了两把,站在那儿,手足无措。
林辰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问:“郑文斌让你几号回话?”
“他说……三天。纸条是前天塞的,明天就得给准数。”
“正好。”林辰说,“今晚写。”
那天夜里,小间里孩子睡熟之后,客厅桌上点了一盏小油灯。林辰口述,周明执笔。周明上过高中,字写得周正,落笔之前手还是抖,写了两行才稳住。
纸条上一共四行:
“三十一层有十二人,其中壮劳力三人。粮够三个月。门口有电,无武器。”
写完,周明放下笔,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忍不住问:“林先生,这是真的假的?”
“人数是真的。”林辰说,“其他都是假的。”
周明怔了怔。他又把纸条拿起来看,好像想在字缝里找出点别的:“壮劳力……您这不是壮劳力好几个吗?老三哥,刘疤哥,还有,”
“就写三人。”林辰说,“壮劳力多,他们忌惮;壮劳力少,他们才敢来。粮写三个月,是让他觉得,拖得起,值得等。门口有电是真的,得留着,让他们信前面那些。无武器,”他指了指那三个字,“这三个字,是整张纸条上最贵的。”
周明盯着“无武器”看了半天,喉结动了动:“他们要是真信了……怎么办?”
林辰笑了。很短的一下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他们信了,才会来。”
周明的手把那张纸条捏紧了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把四行字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明早天不亮,你把纸条送到老地方。”林辰起身,把纸条从他手里抽出来,吹干墨,叠成小方块,塞回他手心,“送完回来睡觉。回来的路上,去厨房跟周嫂说一声,让她明天给你姐炖一罐粥。就说是林先生安排的。”
周明捏着那个小方块,站在灯下,半天没动。末了他低声问了一句:“为什么给我姐炖粥?”
“她要奶孩子。”林辰说,“奶孩子的妈,得吃饱。这话不用带别的意思。”
他说完走到监控墙前,坐下,翻开本子。编号“内-003”那一页,原先写的“周明。翻。”底下,他补了一行:
「奶粉一罐已收,第二罐未结。郑文斌,明晚收货。」
笔停了停。他又往下写了一行,字比前面的都小:
「假饵已下。壮劳力三。无武器。」
写完,他把笔帽扣上,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指针过了十一点。他数了数日子,后天,第一批二十个人装车。他要是想赶在那之前出城,最晚明天夜里就得走。
纸条送出去,人再走。中间这一天的空,得留给郑文斌上钩。
林辰从椅子上站起来,去收拾行装。弓靠在墙角,白罩衣叠在包上,十九页纸的清单压在最底下。收拾到饼干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把分好的小包又匀出两块,放进了旁边另一个袋子。
那是留给周嫂明天炖粥时,配着用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