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天前,那张假纸条送出去了。这五天里,林辰没出门,也没提西南的事。
他把整栋楼划成了三个区域,拿红黄灰三色的记号笔,画在一张剖面图上,贴在监控墙旁边。
灰区,一到十层。完全放弃。不设防,不留人,只在楼梯间和消防通道的暗处布了七个传感器,用什么,废旧门磁改的,触发一次响一声,声音不在现场响,在三十一层的接收器上响。敌人进了灰区,堡垒知道,但一枪不放,一步不拦。
黄区,十一到二十八层。十八层楼的楼梯间和走廊,全变成路本身。绊索横在过脚踝的高度,细鱼线,拌上就是连动的——头上掉东西,地上翻板,翻板下面是拆了弹簧的捕兽夹。三层和十五层各拉一道电网,接的是楼里存的两台发电机。二十层往上,每隔一层摆一个假目标:旧衣服套在木架子上,戴上帽子,黑着灯看,跟蹲着的人一模一样。假目标身上挂铁皮罐,谁碰一下,满层楼都是响。
红区,二十九到三十一层。二十九层那间空屋改成了前哨,监控屏全搬了过去。三十层的防火门换成了防弹的,是末世前林辰囤的两扇银行库房门,一直压在地下车库里没舍得用,这回抬上去了。楼梯拐角清了杂物,量了距离——从三十层门内到楼梯口,直线十一米,正好是复合弓最稳的射界。三十一层进了家门之后,客厅的柜子后头,多了一道暗门,通水管道井,管道井直通地下车库。谁都不知道这条道,图纸上只画了一半。
老三看完这张剖面图,轮椅在图前面来回推了两趟,嘴里的词儿憋了半天:“妈的……你这他妈不是防,是收门票啊。一层一个价,越往上越贵。”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林辰说。
母亲是那天晚上看到这张图的。她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,对着图看了很久,然后问:
“你为什么不干脆不让他们进楼?”
“因为我拦不住。”林辰说,“他们有枪,至少四支,我在楼下拦,就是拿肉身挡子弹。堵在门口的仗,是他们最会打的。让他们上来,路就是我的武器。一楼到三十层,三百多个台阶。空着手爬三百个台阶,人喘;带着枪、带着伤、提着心爬,一步一响,到了三十层门口,先累掉半条命。我在这头等,是吃饱了等的。”
“那你算过他们来多少人吗?”
“按征收点的班底,六到八人,带枪四支。加上郑文斌给他们引路,他是本地人,楼里的门他清楚。”林辰说,“超过八人,他们调不出人。物流园六个,征收点四个一班,他们舍不得把一个征收点掏空来打一栋‘没有武器’的楼。划不来,他们做买卖讲划来。”
母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低头,在账本的新一页顶头写下两个字:战备。这是她的台账上从来没有过的一栏。这一栏底下,往后每天要记的不再是米和油,是鱼线还剩多少米,捕兽夹上了几个,发电机几号该充电。
这五天,楼里没人是闲着的。
老三管电网。他坐着轮椅,一寸一寸地接线,两层楼的线,接了两天半。中间烧了一次保险,黑了半层楼,小胡差点在黑暗里摔进翻板的坑,吓得结巴更厉害了:“三、三哥!你这电,电的,我上回就,就被门把手咬过一口,”
“咬你那口才十二伏。”老三头也不抬,“这两层是真电,你记住喽,黄线别碰,碰了不用等响,你自己就是响。”
小胡管搬运。从二十九层到三十一层,从地下车库到楼上,他一个人跑了七十多趟。捕兽夹是林辰背着上楼的,剩下的,木架、铁皮罐、发电机用的柴油桶,全是小胡一趟一趟驮的。第三天他的腿就开始抖,周嫂看不下去了,晚上多给他盛了半勺油水,他捧着碗,说了三个“谢”字才把话说囫囵。
刘疤管监控。他把十个画面排了班,自己一天盯十四个小时。盯到第四天,他把林辰叫过去,摊开他那个画满了的本子:“林先生,您看这个。”他指着一段录像里的脚印,“这是昨天下午,楼西边雪地里过的两个人。您看这个印子,前掌深,后跟浅,步子又密,背上有货,四十斤往上。再看这个,印子匀,步子宽——空手,还是个体力好的。往后他们真来,头一个进灰区的,我就能从鞋印上告诉您,是探路的还是打头阵的,带没带家伙。带家伙的人,鞋印外撇,重心偏,怕走火。”
“谁教你的。”林辰问。
“没人教。”刘疤说,“当年在赵刚手底下看场子,看了三年大门。看门看出来的。”
周嫂管做饭。五天,一天三顿,顿顿是热的。她的账算得比谁都细:“省着吃,四个月”这话她天天念,但这五天她没省——她给每个上楼干活的人,碗里都多埋了一块压缩饼干掰碎的渣。“打仗前头,肚子里得有底。”她说,“这是老话。”
林小雪管三个孩子。孩子不能上工地,她把孩子们圈在三十层里间,教认字,教数数,教完了,翻出旧毛衣拆了线,给三个孩子一人缝了一只布偶。猫头鹰、兔子、一只说不清是什么的长耳朵东西。缝到兔子的耳朵,她扎了手,含着指头骂了一句,又接着缝。
母亲管台账。台账上“战备”那一栏,一天记一页,字比以前密。
小间里那个孩子,周念,五十多天的婴儿,该吃吃,该睡睡,该哭哭。他的哭声不大,但楼里静,一哭,声音顺着楼梯间能传出去好几层。老三嫌吵,第三天抱着他那把木头枪去敲小间的门:“娟子妹子,能不能让孩子……哎算了算了。”门开了条缝,他把枪又背回去,转身从自己那份口粮里摸出小半块糖,从门缝塞了进去,“给,给娃他妈冲水喝。撤了撤了。”
哭声照旧。后来也没人再提。
第五天夜里,八点整,对讲机准时响了。
“林先生,哎,是我。”马建国的声音一上来就不对,没有平时那三件事的报法,语速快,喘着,“东门,墙上那数字,变了!”
“变成多少。”林辰的手已经按在了接收键上。
“从三十七……变成二了!”马建国在那头顿了一下,背景里有风刮对讲机的沙沙声,“就一个数,2,写在原先那地方,黑炭,写得不小。林先生,别的地方我没瞧见新记号,就这一个数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监控墙的屏幕照着林辰的半张脸。
“林先生,”马建国的声音又压低了些,一个字一个字地问,“这数字……是往回数的,对吗?”
林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马叔。”他说,“明天天黑之前,你带人,到三十层来。”
对讲机那头静了几秒。马建国在门卫室那头,隔着大半个城,林辰听得见他呼吸变了一下,又压平了。
“……成。”他说,“带谁?我那摊子上,信得过的就仨,”
“仨都带来。”林辰说,“东西收拾简单:三天的口粮,能背的破烂别背。门卫室那边,从明天早上起,别生火了,别开门了。记号贴墙外头的事,从今晚起,别管了。”
“哎。”马建国应了。应完他又忍不住,声音里那点市井的劲儿最后冒了一下头:“林先生,我就多一句嘴——那数字往回数,数到啥的时候,是……是来人的时候?”
“你别数了。”林辰说,“数到二了。”
对讲机那头彻底没声了。过了半晌,马建国说:“成。天黑前,人到。”
通话挂断。林辰在监控墙前坐着没动,翻开本子,翻到那页写着“37 - 11 = 26”的算式。他拿笔,在37上划了一道杠,旁边写了个2。又想了一下,在2的旁边补了三个字:
「不等到1。」
写完他把本子合上,起身去查最后一遍线。走到客厅,三十层的灯还亮着一半:林小雪坐在孩子堆边上,手里那只没缝完的长耳朵布偶,捏着针睡着了。三个孩子横七竖八睡了一床,猫头鹰被最小的那个搂在怀里。老三的轮椅停在电网接线图边上,人歪着头在打盹,手里还攥着剥线钳。周嫂从厨房出来,看见这一屋子人,脚步放轻了。
林辰站在灯下看了一圈。这些白天在楼里跑上跑下的人,这会儿东倒西歪地睡在各处,谁都没回自己那层去睡。
他回到监控墙前,坐下来,把本子重新翻开,找到白天记战备的那页底下还空着的一行。笔尖悬了一下,落下去:
「这不是一个堡垒了。这是一个家。」
写完,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:九点四十。离明天天黑,还有二十个小时。
他把弓从墙角拿过来,搭在膝盖上,开始上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