数字变成"1"的那天早上,母亲在台账的“战备”栏底下,写下了一行小字:备战第1天。
字写得跟平时一样稳。写完她把笔搁下,把这一页翻过去压住,去厨房看粥。只是走到客厅的时候,她在墙上的钟前面慢了半步。
这个"1"的意思,楼里现在没人不明白。
东门墙上的数字是黑鸦帮的配额计数,37,26,一个一个往回数。数到二,还差两个人;数到一,就差最后一个。差一个人的账,有两种收法:一种是他们随便再抓一个人,凑齐二十,装车往西南;另一种,是照着郑文斌递上去那张图,来收一整栋楼,那上头写着十二个人,壮劳力三个,粮够三个月,门口有电,无武器。
无武器三个字,是他们敢来的原因。
下午三点,马建国带着他的三个人到了。老门卫老纪,五十多,腿脚还行;修车的瘸子张师傅;还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姓杜,马建国的远房外甥,一路上话都不敢说。四个人背着口粮,进门的时候,马建国在门口站定,先冲着屋里喊了一声:“林先生,人带到了,一个不少!”
“吃饭,歇脚。”林辰说,“天黑前开会。”
会开在三十层客厅。这一层现在是堡垒的心口,人都在这儿。林辰把那张三色剖面图摘下来,立在墙边,人围坐了一圈。屋里的孩子被林小雪带到里间去了,门虚掩着。
“楼里连马叔的人,十七口。”林辰开口,不加铺垫,“分三组。”
“战斗组:我,老三,小胡,马叔,小杜。老三坐轮椅,守三十层门口,弩在手上,射界十一米,我量过,轮椅的高度正好卡在翻板和门之间,谁都绕不过你。小胡跑传令,二十九到三十一层,三个点位,消息从你腿上过。马叔和小杜守二十九层前哨,看监控,谁来报谁,来几个报几个,报完往三十层退。”
“后勤组:我妈,周嫂,林小雪。粮和水电归我妈,饭归周嫂,小雪管医护,剪刀、绷带、酒精,都在里间小柜上。有人挂彩,抬到三十层来。”
“隐蔽组:三个孩子,陈霞,周文娟,孩子周念,还有周明。”林辰说到这个名字,看了储物间那边一眼,“藏的地方,是储物间后头那间密室,末世前我改的,两道门,里头有独立通风口,隔音。进去了,从里面锁,不管外头什么动静,不开,不应,不出声。”
周明坐在最边上,听见自己被分到隐蔽组,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一下,抬眼想说话。林辰先说了:“你在里头,不是躲。陈霞带着两个孩子,文娟抱着娃,门从里头锁,钥匙只有你手里一份。你锁的是他们四个的命。这活儿比外头的重。”
周明的嘴动了动,最后只点了下头,点得很用力。
散会之前,母亲问了一句:“你呢?你在哪一组。”
“我哪儿都在。”林辰说。
这话没解释。也没人追问。老三把轮椅往后倒了半圈,嘴里嘀咕了一句“哪儿都在,妈的,八爪鱼啊”,声音很小,没人接。
会散了。到了傍晚,林辰又做了一件事,他把所有人重新叫回客厅,连孩子都抱出来了。然后他从储物间搬出一个木箱,打开,开始发东西。
发得像过年,又不像过年。没人说话,他发一个,递一个,说几句,下一个。
给母亲:一台对讲机,单独的频道。“二频道。只有你和我。外头所有的对讲机都在一频道上,会被听见。这个频道的数字,你记这儿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不写在纸上。”
母亲接过去,捏在手里掂了掂,点头:“一频道是给外人听的,二频道是给咱自己人听的。”
“对。”
给老三:一把弩,弩身是末世前买的,箭十五支,码得整整齐齐。另加一个本子,手写的,封皮上三个字,陷阱手册。里头一页一页画着黄区十八层的线路图,哪个绊索连哪块翻板,哪根黄线不能碰,哪层有假目标,翻到第几页怎么处理断线。“背熟。”林辰说,“电网出岔子的时候,手册在你手上,人却在老纪那儿看门,你就得能隔空指挥。”
“妈的,你还让我带研究生。”老三把手册拍在轮椅扶手上,翻开第一页看了两行,抬头,“电流那页折角了,你自己折的?”
“你最容易死在那页上。”
给小胡:一双新的防寒手套,厚实的,绒里。小胡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,翻来覆去地看,半天没敢往手上套。林辰等他看完,才说了一句话:
“你的任务是活着回来报信,不是打架。路上有绊索,记着路线图,跑的时候只跑我画的那一条。别的路,一步都别多走。”
“哎、哎!”小胡把话说囫囵了一次,“我活着回来!我、我腿快!”
给刘疤:一台监控显示器,就装在他的轮椅右侧,一个铁架子焊死的托盘。“十路画面你一个人盯。看鞋印——前掌深的是负重,步子密的是体力差,鞋印外撇的是带枪的。你昨晚教我的,现在我还给你:你是这楼里唯一一双看得懂雪的眼睛。”
刘疤的手在托盘上按了按,试了试角度,短促地说:“成。二十九层我守着,来一个,我认一个。”
给林小雪:一把剪刀,一卷绷带,还有半瓶酒精。“医护归你。剪子只剪绷带,不剪别的。有人流血,你第一个上。”
林小雪接过去,没像往常那样“哎呀”一声。她把剪刀在手里开了又合,合了又开,练了两下,然后抬眼看林辰:“哥,止血的那个带子,你教我的那个,扎哪儿,松几分钟……你再给我说一遍。”
林辰说了一遍。她又让他说了一遍。第二遍说完,她点头:“记住了。”
给马建国:一频道对讲机一部,一根削尖的钢管。“二十九层前哨,你的活儿是看和报。看见枪,别迎,退。别嫌这话软——你退到我这层,就是把敌人的路引到我的射界里。你退的每一步,都是给我递刀。”
马建国把钢管在手里掂了掂,点头,点得很沉:“哎。我这岁数,本也没打算冲头阵。林先生,你把话说到这份儿上,我心里踏实。”
最后是三个孩子。
林辰从木箱底下摸出三块糖,水果硬糖,末世前的存货,糖纸还亮着。他蹲下来,一个孩子手里放一块。
“吃完,就藏起来。”他说,“藏起来不许出声,不管听到什么。听到打雷,不吭声。听到喊,不吭声。听到有人敲门说是叔叔,也不吭声。谁憋不住,谁的糖就白吃了。”
最大的孩子八岁,攥着糖点头。中间那个六岁,含着糖,眼睛看看林辰又看看旁边的林小雪。最小的四岁,听不太懂,但他学着两个哥哥的样子点头,点得最起劲,糖在腮帮子里鼓出一个包。
发完了。木箱空了。天也黑透了。
客厅的灯压到最暗的一档,窗户上的遮挡拉严。林辰站在窗边,从挡板的缝里往外看,楼下的雪地上什么都没有,远处城西的方向有一两个火点,看不出是谁家的。
母亲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也往缝里看了一会儿。忽然,她开口:
“辰辰,如果这次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这句话悬在半空,后半截她咽回去了。
“妈。”林辰没回头,“上辈子,我死在门外,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准备。这辈子,我准备了五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母亲说。她顿了很久,久到窗外那个火点都灭了,她才又开口,声音放得很低,“我只是想听你说一句,‘我一定会回来’。”
屋里静着。里间隐约有孩子含糖的咂嘴声。老三的轮椅在门口刹着车,没进来,也没走,那本手册摊在他腿上,一页折角的地方压着他的手指。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一定会回来。”他说。
母亲没应声。她伸手把窗边挡板的缝又捏严了一点,然后转身往里屋走,走到门口,脚步停了半拍。
“二频道。”她说,“我记这儿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