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五点差七分，二十九层前哨的对讲机先响了。
是刘疤的声音，压得很平：“画面三，东门。人到了。八个。”
不是六个。林辰在监控墙前的椅子上直起身，调出画面三。
小区东门，雪地，八个人排成一路纵队走进来。黑色作战服，统一制式，左臂一块乌鸦标记。前头四个背制式步枪，枪带绿帆布的，跟征收点那四支一个路数。中间两个扛霰弹枪，枪管短，背带勒得紧。最后两个是弹药手，背上携行具鼓鼓的，一看就是备弹和给养。八个人腰上，一人一把匕首，鞘位统一挂在左侧，正好是右手反手拔的位置。
最前头那个，戴防寒面罩，只露一双眼睛。他走路的样子跟后头七个不一样，脚尖先着地，落地无声，重心全程压在前脚掌上，楼梯道里那种窄地方，这种步法最占便宜。受过训练的。带队的。
林辰拿起笔，在本子上一条一条记：人数八。步枪四，霰弹二，匕首八。携行具齐，备弹足。带队的，面罩，脚尖步。
记完最后一笔，他盯着画面看那八个人的行进路线。
八个人没有分散。没有搜索。没有绕小区看一圈。进了东门，穿过雪地，径直朝这栋楼走——穿过两栋空楼中间那条道，拐弯，直奔单元门。
“他们知道地方。”林辰说。
身后，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到了，站在监控墙边上。她看着画面，问：“他们上来要人？”
“不是要人，是抢人。”林辰说，“他们的配额差最后一个。差一个的账，收法最狠，凑够了就完事，所以他们不会客气。而且他们接到的情报上写着：壮劳力三人，无武器。他们会以为这是一趟轻活。”
“那张纸条……真起作用了。”母亲的声音低下去，“周明那张。”
“起了。”林辰说，“比我想的还快。我以为至少等到墙上的数划到零，看来他们连凑数的耐心都没有了，后天装车，今天是最后的空。”
“那你打算……”
“让他们上来。”林辰说，“到二十八层，我动手。”
“为什么是二十八层？”
“因为那是黄区的起点。十一层到二十八层，十八层楼的陷阱，够他们慢慢吃。再往上，”林辰把画面切到三十层防火门，防弹门关着，老三的轮椅停在门内侧十一米的射界上，“再往上，是我的地盘。”
母亲没再问。她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补了一句：“我带他们进密室了。二频道开着。”
“嗯。”
对讲机里，马建国的声音跟上来，喘着的：“林先生！八个人，都进单元门了！消防梯的传感器刚才响了一声，走的楼梯，没坐电梯，电梯咱锁了他们也没撬，”
“知道了。你和小杜退到二十九层，锁前哨门，只看，只报。”
“哎！”
楼里静下来。三十一层的灯全部压到最暗，只留监控墙的荧光。林辰戴上弓指套，把复合弓立在桌边，箭壶挂在腰后。里间的门缝底下没有光，密室那两道门锁着，里头九个人，最小的那个五十多天。
一频道里，小胡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飘过来：“哥、哥！他们、他们上来了！十三层！我听见，听见脚步了，好、好多人，”
“报数。几个人。”
“八、八个！我数了三遍！”
“回你的点位。别再数了。”
监控里没有楼梯间的画面，黄区十八层，只有一个消防梯顶部的广角镜头能看见楼梯。林辰盯着那个画面，听声。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上来，不快，不乱，间隔均匀，前头那个面罩的落步声，比其余七个轻一截。
十三层。十六层。
爬到十五层半的时候，头一声响炸开了。
空铁桶。绊索连动的那一组，鱼线横在过脚踝的高度，桶从楼梯上方翻下来，顺着台阶一级一级砸下去，铁皮撞水泥，声音在空楼道里滚，放大了不止三倍。一层楼都嗡嗡地响。
按常理，这一下能把散兵吓破胆。换赵刚旧部那种队伍，铁桶一响就得炸窝。
监控画面里，那八个人没有炸窝。
他们停住。没有乱跑，没有开枪，甚至没有大声说话。前头的面罩抬了一下手，八个人在半层楼梯上列队，背靠背，站成一个环，枪口指向四个方向，霰弹枪的两支对着上下两个楼梯口，步枪的四支封着走廊两头。整个动作不到五秒钟，做完之后一动不动，只有呼吸。
林辰在监控墙前看着这个环，看了很久。
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不是土匪。”他说。
老三的轮椅就在三十层门口，离他八米，听见这句，扭头：“妈的，废话，土匪哪有背靠背的，土匪这时候都喊妈了，”他顿了一下，反应过来另一层意思，“……你是说，正经当过兵的？”
“正经当过兵，还正经被人管着。”林辰说，“列队是练出来的，背靠背那一套是练出来的，可他们进楼不侦察、直奔目标、连楼里有没有陷阱都不事先摸，这是接了死命令赶时间的。练兵的和管理他们的，不是一拨人。”
他调转监控，看那个环停在楼梯上。面罩的人在低声说话，听不见内容，但看口型，说的很短，两三个字。说完，有一个人从环里出来，蹲下去，查看那截绊索。查完，冲上头比了个手势，五指张开，又握拳。
“探雷的报了数。”林辰说，“黄区十八层，他们现在知道有陷阱了。他们会上得慢，一路排过去。正好。”
他拿起一频道对讲机：“老三。”
“在！”
“电网开到二档。不要三档。”
对讲机那头静了一下。老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：“为什么不用最大的？！十五层那道线，三档能把人放倒，二档就是，就是咬一口啊！妈的，打起来你还给敌人留手？”
“咬一口，人倒不下，但脚会麻。”林辰说，“三档会打死人。死了的人，不会说话。”
老三没接话。过了两秒，他把话骂了半截又咽回去，末了回了一个字：“成。”
监控里，八个人的环散开了，改成一路纵队，前后拉开五米间距，前头换了两个人开路，走一步探一步。他们朝上继续爬。十六层，十七层。
林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：五点四十一。他在本子上翻开新的一页，顶头写下时间，然后在底下写：
「八人。有训练。有纪律。赶时间。要活口。」
最后那三个字，他圈了一下。
弓从桌边拿起来，搭上第一支箭。他没去三十层门口跟老三并排，他站到了二十九层通往三十层那段楼梯上方的射界里，黄区最顶上，二十八层的翻板边上。这是他的位置：敌人踩完十八层的门票，爬到这儿，抬头第一个看见的，就是他。
楼道里，铁桶又响了一声，这回是从十九层滚下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