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层的楼道里，八个人同时停住了。
横在他们面前的，是一根钢丝。离地十五厘米，绷在楼道整个宽度上，两头锁在墙上。楼道没灯，黑得只有从楼梯间漏进来的一点天光，钢丝细得跟一根头发似的，正面看根本看不见。
领头的那个面罩先停的。他停的方式很怪——不是撞上，是脚下到了位置，人自己顿住了，像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线。他蹲下来，拿手电从斜角往地面照。光一斜，那根钢丝亮出一条极细的反光。
他抬起手，握拳。身后七个人，同时站住。
这是这一晚上，他们第一次被打断节奏。
林辰站在二十九层通往二十八层的楼梯上方，阴影里，弓在手里，箭搭在弦上没拉满。他看着监控，面罩那队人在钢丝前用低声和手势交流，有两个人开始解携行具，看样子是要从钢丝底下钻过去，钻过去之后由谁抬线、谁剪线，都有分工。
挺好的章法。可惜时间不在他们那边。
林辰按下第一个开关。
二十八层整层楼的灯，全亮了。
不是应急灯，不是昏黄的应急灯，是末世前林辰自己加装的两组顶灯，一百二十瓦一根的灯管，一排十二根。装的时候老三骂过他败家，说楼里省电省得跟什么似的，你装这玩意儿当摆设？这五年，这层灯一次没亮过。就为这一天。
黑了五年的楼道，一瞬间亮得像白天。
强光底下，八个人的反应是齐的——闭眼，抬手挡脸，头偏开。这是生理反应，瞳孔在黑暗里泡了几分钟，骤然灌进一百多瓦的光，训练压不住，胆子也压不住。从灯亮到手抬到位，零点七秒。
林辰按第二个开关的时候，用的就是这零点七秒。
电网通电。二档。
电流顺着二十八层地面埋的导线走，这八个人站在导电的地面网格上，脚底的靴子底是湿的，雪水，从东门一路带进来的。二档电流不是致死量，是致痛量。八个人同时痉挛，膝盖一软，四支步枪、两支霰弹枪先后砸在地上，砸在水泥上，声音脆得刺耳。携行具上挂的铁件互相磕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老三在三十层监控前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后来跟人形容，就一句话：“妈的，跟一群被电到的鱼似的，蹦跶，齐刷刷地蹦跶。”
痉挛持续了十二秒。
林辰数的。这十二秒里，没有人够得着地上的枪，没有人喊出一句整话，只有电流过身体的闷哼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。十二秒一过，他断了电。
八个人瘫在楼道地面上，喘的喘，抽的抽，横七竖八，谁也没能站起来。手脚还在发麻，电过之后的那种麻，腿是软的，手指头不听使唤。
林辰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弓端着，箭在弦上，箭尖冲下，走得不快。他先绕着八个人走了一圈，用脚把四支步枪和两支霰弹枪一样一样踢离人群，踢到楼道尽头的墙根，码成一小堆。然后是匕首，八把，他只搜出来六把，剩下两把在两个人的裤腿绑具里，他捏着那两个人的脚踝摸了一遍，摸出来了。八把匕首摆在枪堆旁边，排成一排。
一频道里，小胡的声音抖着进来：“哥！哥！没、没声了！是不是上、上去了，”
“下来了。你到二十九层，把马叔叫上，带绳子上来捆人。捆手，不捆腿。嘴里塞布，塞实的。”
“哎、哎哎！”
做完这些，林辰走到领头那个人面前。
那人仰面躺在地上，还没缓过来，眼睛被强光晃过，这会儿眯着，眼泪流了半脸，是生理性的。林辰蹲下去，伸手，捏住面罩的边缘，往下摘。
面罩底下，是一张很年轻的脸。
二十三四岁。皮肤不糙，眉眼干净，下巴上没什么胡茬，看着不像在末世里滚过的人，倒像个刚毕业的学生。脸上没有横肉，没有疤，没有那种常年打打杀杀的人特有的狠相。什么都不像。
他缓过来了，眯着眼看林辰。看清了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，没有求饶，只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，平静得像在等一件早就知道要来的事。
他动了动嘴唇。声音很轻，电流过的嗓子是哑的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：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林辰的手停在半空，摘面罩的手，停在那张脸的上方。
“后悔什么。”
那人笑了。笑得很淡，淡得几乎只是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拦了这一批，还有下一批。你以为你救了他们？”他说，“你只是让他们多活几天。”
说完这句，他闭上眼睛，不再说话了。躺在地上，喘气，等着被捆，像一袋交货的粮。
林辰蹲在那儿，很久没有动。
身后楼梯上响起脚步声，小胡带着马建国和他的外甥小杜上来了，扛着一捆晾衣绳裁的绳段，看见满地的人，愣在楼梯口，绳差点掉地上：“我、我的娘，八、八个，全趴了？！”
“捆。”林辰说。
他站起来，退到一边。马建国回过神，招呼小杜挨个捆人，捆一个，塞一块布。那八个人没有一个反抗的，不是不能，是不。有一个二十七八的，捆到手腕的时候抬头看了林辰一眼，自己把手腕并拢了递过去。
林辰靠在墙边看着，本子从怀里掏出来，翻到今天那页。笔尖悬在纸上，悬了很久。
末世前的五年，他设想过来打这栋楼的，是赵刚那种人，狠、贪、见粮眼开。他备下的每一道陷阱，防的都是那种人。今晚上这些不一样。这些人进门不抢不砸，被电倒了不喊不逃，被捆的时候把手腕递过来。他们不慌，因为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。
他们是来执行任务的。
而执行任务的人，从来不怕死。怕死的不是他们，是他们的“上头”，上头要的是二十个人，一批货。今天这批货折在这儿了，上头不会算了，上头会补。
笔尖落下去。他在本子上写：
「俘八。完好。首名，年轻，自称下一批。」
写完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行：
「问：下一批，几时，几人。」
本子合上。马建国捆完最后一个，直起腰，擦了把汗，凑过来压低声音：“林先生，这帮孙子，我瞅着不像道上的啊……倒像是，像是当差的。咋处置？”
“先押二十九层空屋。”林辰说，“分开关，不给说话的机会。水和压缩饼干，一人一份。”
“还给吃的？”
“给。”林辰说，“我要跟他们谈。谈之前，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要杀他们。”
他弯腰，把地上那堆枪最上头的一支步枪拿起来，掂了掂，退了弹匣，拉开枪机，检查了膛，然后抱着枪往楼上走。走到楼梯口，他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年轻的领队躺在墙根，眼睛闭着。听见动静，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林辰问：“名字。”
那人没答。过了几秒，他说：“你该问的不是名字。你该问，短波里现在正在报什么。”
林辰站着没动。楼道里那排一百二十瓦的灯还亮着，白晃晃地照着满地横七竖八的人。他的手在枪身上扣紧了一下。
然后他关了灯，抱着枪上楼。三十层的门口，老三的轮椅上，弩还端着，看见他，老三把弩放低了半寸：“解决了？”
“解决了。”林辰说，“叫刘疤把所有监控调一档灵敏度。再叫小胡去把短波接收机抬出来——车库里那台，接收用的。”
老三愣了：“抬那玩意儿干啥？”
“他们四小时一班，向‘上头’汇报。”林辰说，“这一班，到点没报。上头很快会呼叫。我要听听，他们上头，用什么口气叫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