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九层空屋里,那把行军床搬走了,换了把椅子。
李响被绑在椅子上。绳是晾衣绳,捆法不紧,松得能换气,紧得站不起来。嘴里的布拿掉了,这屋里只有林辰和他。门口站着小胡,攥着一根钢管,紧张得直换手。屋里点一盏小油灯,桌上放着一张纸、一支笔,纸是空白的。
林辰坐在对面,隔着桌。
“我不打你。”林辰说,“我只问。你答,或者不答。答了,你活;不答,你也活,但我不给你水。”
李响靠在椅背上,手腕上的绳随着他呼吸动。他看着林辰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嗓音还有点哑:
“你们这些‘不适格者’,都一样。”
林辰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是不适格者。”
那人笑了。笑得很短,带着点看新东西的劲: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“我知道名单上这么写。”林辰说,“孕妇底下注‘不合规格’,普通的人注‘不适格’。我想听你说。”
“简单。”李响说,“这个世界要筛选。冷,只是第一轮。扛过去的,是适格者。扛不过去的,就是数据。”
“数据。”
“死亡数据。”他说得很顺,像背过,“人死了,记下来。年龄,性别,死因,扛了几天。往上送,分析哪些人扛得住,哪些扛不住。这就是筛选。你们不是人命,你们是样本。”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。门口的小胡没听懂大半,但“样本”两个字听懂了,攥钢管的手白了一节。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李响都换了两次坐姿。
“谁在筛。”林辰问。
“上头。”
“上头是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响说这仨字的时候,摇头摇得很自然,“我们只跟调度员联系。短波,定点,四小时一班。调度员之上是什么,没见过。上头的名字,问都不能问,问了就没了。我们队里有人喝多了问过一嘴,第二个月,调走了。再没信儿。”
“调走了,是活着调走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响说,“没人知道。这就是规矩。你不问上头,上头就不问你。”
“调度员在哪儿。”
“西南。”他说,“或者更南。短波里听口音,像南边人。具体位置我不知道,我们收指令,不问指令从哪儿来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林辰,“你以为你们打的是一伙土匪?你今晚拦下我们八个,明晚短波里就会有调度员的呼叫。呼叫三遍没人应,那就不叫人了,叫失联点。失联点的处置,你猜是什么?”
“下一批。”林辰说。
“对。”李响点头,“更大的一批。带重家伙的。”他往椅背上靠回去,“所以我才说,你会后悔。你救这栋楼的人,救不了这个城。城是筛好的了,你们都在筛子里。”
林辰把笔拿起来。刚才这一问一答,他一句没落,全记在了纸上。字很小,一行一行,记到最后,笔尖停在纸上没动。他抬起头,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李响没反应过来。
这个问题他明显没防。他看着林辰,看了两秒,好像在琢磨这问题后头藏着什么。没琢磨出来。他说:
“李响。木子李,响亮的响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末世前干什么。”
“大专毕业半年,快递分拣。”李响说完自己笑了一下,笑得没什么滋味,“黑鸦帮来的时候,我们站点断粮九天。他们说,跟他们走,一天两顿。我走了。第一天,两顿。第三天,发制服。第七天,教打枪。一个月,下征收点。”他看着林辰,“你问我这些,你想听我说我是被逼的?我不是。两顿饭是真的,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等米下锅。可枪打谁,一开始就没问过我。后来,也不问了。问惯了,就没了。”
屋里静着。小胡在门口,钢管垂下去了,拿袖子抹了一下脸。
林辰把最后几个字记完,纸推到一边,起身。
“水在这儿。”他把水杯放在李响手够得着的地方,拿开了捆手的绳,“喝完睡。明天还有话问。”
他拿着纸出门。小胡跟着出来,门锁上。走到楼梯口,小胡憋了一路的话出来了:“哥……哥,那、那小子,他、他说咱是筛子里的……啥、啥意思啊,咱这,这一年多,”
“意思是,冷不是天灾。”林辰说,“去休息。”
那天后半夜,林辰没睡。他把那张纸看了三遍,然后拿去客厅。母亲还在台账前坐着,战备那栏记到今天的“俘八”,笔搁着没合。
林辰把纸放在她面前:“妈,记在‘人’那一栏。”
台账上没有“人”这一栏。母亲看了他一眼,拿笔在页尾添了一栏,把纸拿起来,一行一行看。看得很慢。看到“死亡数据”那儿,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住了,按了很久才挪开。看到最末尾“李响,二十三,快递分拣”那儿,她抬起头:
“他也是人?”
“他是。”林辰说。
母亲没再问。她把纸叠好,叠成小方块,起身,走到里屋,开柜子,取出那个铁盒。铁盒里是十七页名单和父亲的古玉佩。她把叠好的纸放进去,压在名单上面,盒盖合上,锁落回去。
她端着盒子往回走,走到林辰旁边,站住了。半天,她问:
“辰辰,你说‘筛选’——那我们算什么?”
“按他们的算法,我们是不该活的那一批。”林辰说。
母亲把铁盒抱在怀里。灯下她看了儿子一会儿,说出来的话不长,一个字一个字的:
“那我们就活着给他们看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进里屋了。走到门口她又停下,没回头:“水,明早多烧一壶。俘虏那屋,冷。”
林辰站在客厅中央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监控墙前,坐下,把短波接收机搬过来接上电。耳机扣上,频率调到马建国探报过的那个黑鸦帮常用频段。
耳机里先是沙沙声。他等着。
凌晨两点二十几分,沙沙声里切进来一个声音。男声,口音偏南,很平,不带火气,像念报表:
“鸦三,鸦三,例行呼叫。报数。”
停十秒。
“鸦三,收到请回。”
停十秒。
第三遍没念出来。第二遍和第三遍之间,那个声音顿了一下,很短,然后换了一句话:
“鸦三,静默十分钟,转频。”
沙沙声断了。林辰把耳机按在耳朵上,手指压住频率旋钮,开始一格一格地扫。他要找下一个频率。找到之前,短波里那个调度员会先找到他,按这声“转频”的节奏算,他还有不到十分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