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,台账摊在三十层客厅的桌上,母亲算了一笔账。
她算得很慢,铅笔在纸上走一行,停一行。算完,她把本子转过来,推到林辰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本子上是这样几行:
「现有存粮,按十二人口粮,四年。加八口俘虏,两年半。」
两年半,乍一看还行。但底下,母亲又添了一行小字,字比上面的重:
「若再有新增,不足两年。」
林辰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问: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三个办法。”母亲说,“一,减定量,所有人一块儿省,省出一副面黄肌瘦来;二,放人,放回去的就是给黑鸦帮添八个带枪的,放外头就是八张到处找食的嘴;三,让他们干活,干活的人,才配吃粮。”
“选三。”林辰说。
“他们愿意干吗?”
“不愿意就饿着。”林辰说,“饿三天,就愿意了。”
母亲抬起眼看他:“辰辰,你这话……”
“妈,我不是在作恶。”林辰说,“我是在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。这栋楼里没有白吃的饭,我、小胡、老三,谁都是干着活活到今天的。不干活的人,我养不起,也不该养。真把他们八张嘴白白供起来,供到粮见底那天,他们和我,谁都不会感谢谁。”
母亲没接话。她把铅笔搁下,收了本子,起身去了厨房。走到门口她丢下一句:“那就按天算。干一天,吃一天。第一天不干的,晚上那顿粥照给,粥是底线,别让外头说咱们虐人。第二顿起,看活儿说话。”
“行。”林辰说。
七个人被关在储物间那头的大间里,李响单独在二十九层空屋。早上,周嫂熬了一大锅稀粥,按母亲的吩咐,八份,一份不少。盛粥的时候,几个俘虏看着碗,没人说话,喝得都很快。
喝完,母亲站在门口,把规矩说了。一天三顿,一顿一活。扫雪、搬物、清楼、修东西,干什么听安排。干活的碗里有干的,不干活的是粥。
第一天,七个人没有一个动。
不干,也不闹。就坐在那儿,靠墙排成一排,跟昨晚上楼梯上列队那个劲儿一样,安安静静地耗着。有一个人中途起来走了一圈,看了看窗户上的挡板,又坐回去了。老三的轮椅停在门口,弩横在膝盖上,看了一天,看得腰都僵了,晚上跟林辰抱怨:“妈的,这帮孙子比庙里的和尚还坐得住,一天,愣是一声没有。”
“他们在等。”林辰说,“等他们上头的呼叫,等失联点来人救他们。等到明天没动静,就得换心思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,动了两个。
一个是那个二十七八的,捆手时把手腕递过来的那个,姓孙,别人叫他孙彪。另一个四十来岁,姓崔。俩人先开的口,孙彪隔着门跟老三说:“同志,”“同志”这称呼把老三叫得一愣——“扫雪这活,怎么个扫法,给个家伙,我们俩去。”
老三没敢应,转头报给林辰。林辰说:“给两把铁锹,扫北边院。马叔的人盯着。”
俩人扫了一上午,中午那顿,碗里多了半块压缩饼干泡碎了的热糊。其他五个看着那两只碗,没吭声。
第三天,剩下的五个全动了。
一大早,孙彪那屋里带头的换人了。有个三十出头、嘴唇干裂的,起来先活动了一圈手腕,然后隔着门喊:“干活。今天有什么活,报给我们,我们自己分。”
这一天他们的活,是二十七层以下五个楼层的通道清理。清理什么东西,楼道里那些东西,去年入冬头一个月倒在楼里没人管的。五个干了一整天,用布蒙着半张脸,干到傍晚,抬下来的东西,在楼下雪地里码了一小排。抬完最后一趟,那个嘴唇干裂的蹲在墙根,吐了很久,吐完站起来,接着码。
林辰在监控里从头看到尾。他拿本子记了一笔:
「第三日,全干。清理尸体五具。无逃逸。」
第四天起,活排开了。搬物资,从地下车库往三十层抬水桶和柴油;维护设备,那个姓崔的会看发电机,帮着老三把备用那台的线路理了一遍,理得老三直咂嘴:“妈的,比我还明白,这孙子以前是电工?”一问,真是,末世前物业的电工,这栋楼他原来就管过。挖厕所的事也定了,后院雪窝里刨坑,两个俘虏加小胡,挖了半天。
八个人,现在都知道自己叫什么了。姓孙的,姓崔的,姓罗的,那个带队的年轻人单独关着。晚饭发到第三天,已经不用人喊了,干完活排队,一人一碗,接了都说声“谢谢”,说得生硬,但都说。
母亲把这八个人的名字也记进了台账,“人”那一栏底下,另起一行,姓加年龄,一个不落。
第五天,出了件事。
那天排的活是搬水。李响也被放出来了,跟孙彪一组,从车库往二十九层抬桶。抬到第四趟,李响在上楼梯的时候,脚步忽然慢下来,第五趟,他把水桶放在楼梯拐角,走过来,在林辰面前跪下了。
就是那么直挺挺地跪下去的,膝盖砸在水泥地上。
林辰正在清点水桶,手里拿着本子。他没伸手扶,也没退,站着看他。
“林先生,我求您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别把我送回去。”李响说。他的声音压着,眼睛是红的,“送回去,我会被处理掉。‘任务失败’的人,上头不留。我们队里以前有跑过一趟空手的,回来第二天,短波里来了个调令,人跟着调令走了,再没消息。上头不骂人,上头就是让你消失。”
林辰看着他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。”
李响抬起头。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,末世前是快递分拣工,末世后当了五个月兵,这会儿跪在一栋被他当成“货”来收的楼里,抬起头,说:
“我想跟您干。”
楼道里安静了几秒。不远处,孙彪把水桶放下了,没敢过来,就站在那儿看着。
“跟这栋楼干。”林辰说,“不是跟我。我把话说清楚,三条。第一,头一个月,你还是俘虏,干一样的活,吃一样的饭,我不给你枪,也不给钥匙。第二,短波那边再来呼叫,你听我的指令回话,一个字不许自己加,这是你欠这栋楼的。第三,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,往后哪天你要反水,直接说,我送你走。偷偷摸摸的那种,我在你之前就会知道。这话你信不信?”
李响跪在地上,听完这三条,没犹豫:“我信。您那电网,八个人,零点七秒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那条命是您二档电流留的,我知道。”
“起来。”林辰说,“水还没抬完。抬完这趟,去跟周嫂说,晚饭给我盛干的,今天你干了两份活。”
李响从地上起来,膝盖拍了两下,转身去扛水桶。走到楼梯口,他又站住了,回头:
“林先生,短波那边……我听见孙彪他们说了,您在监听。呼叫第三遍没应之后,调度员让‘鸦三’静默转频,对吗?”
林辰的手在本子上停住了。
“转频的备用频率,我知道。”李响说,“一共三个,换着用。末世前那台机器,是我们站点配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