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马建国的小舅子老纪送来的。老纪在门卫那摊子上管收发，跟小区这边几户老人混得脸熟，每天照旧溜达一圈。
“郑主任那面旗，被拔了。”老纪喘着气上到三十层，压着嗓子说，“今儿一早，黑鸦帮的人来，把物业办公室门口那面黄底鸦头的旗，连杆拔走。郑主任追出去，话说半截，人家没搭理他。拔完就走了，前后没两分钟。”
那面小旗，是郑文斌交够配额换来的“免扫荡”凭证，插了三个月。现在没了。
三个月没交够。三十一层这栋楼打不下，东门那边抓不上人，郑文斌的账，早就烂了。黑鸦帮拔旗，就是下最后通牒：下一个月内，自己交，不交，来收，一个抵三个。
当天下午，物业办公室把小区里所有能走动的人都叫去了。
林辰能听见。他的拾音器是上周布的，埋在物业办公室外墙上那个空调管线孔里，当时是为了盯郑文斌跟黑鸦帮的联络。这会儿，那个频道里传进来的，是一片压不住的人声。
“……黑鸦帮要收人。”是郑文斌的声音，哑着，比以前那股办公室主任的腔调矮了一截，“咱们得凑。凑够了数，旗还能要回来。凑不够，”他停了停，“就按规矩来。”
“凑谁？”有人问。
郑文斌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像是斟酌了很久，说出来一句：
“老弱病残先走。这是规矩。”
人群炸了。
“放你娘的规矩！”一个男人的声音，“哪家的规矩是让老的先死？！”
“郑文斌，我们交了三个月的粮给你，你管这叫管我们？！”
“你儿子怎么不去？！”
“你这不是规矩，你这是送死！”喊话的是一个女的，声音劈了，“你把我们交上去，你自己呢？你在家炖着粥等下一面旗？！”
郑文斌的声音沉下来，冷了：“那你说，谁去？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这一静，比刚才所有的喊都难听。骂他的人都明白，骂归骂，那个数还是缺的，交上去的人总得是活人，是这屋里坐着的某一个人。谁提自己，谁就是把自己摘出去；谁提别人，跟郑文斌就没了区别。
沉默了很久。
一个老太太的声音，慢悠悠地，从人堆后排传出来：
“我去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椅子挪动。她站起来，接着说，语速不快，像在算一件家常事：
“我七十六了。老头子去年就走了，我一个人，烧一锅粥吃三天。本来也活不过这个冬天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这把岁数，换你们仨年轻的，值。黑鸦帮不是十六到四十吗？我凑不上数……那我领着数走，能抵一个是一个，剩下差的部分，你们几个小的，帮我把柴劈够就行。”
拾音器里有人开始哭。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，压着嗓子哭。老太太还在说：“哭啥，我又没死呢。”
林辰关了监听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储物间，换装备。白罩衣，弓，背包。背包收拾到一半，母亲进来了，站在门口看着他：
“你去哪儿。”
“去接人。”林辰说。
“接谁？”
“接一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，还有屋里那十几个等着被点名的人。”林辰把箭壶挂上，“郑文斌的旗被拔了。他今天下午就要定名单。定完了，那些人要么被捆着送征收点，要么跑散了冻死在外头。哪一样，都是明天的事。”
母亲没拦。她看着儿子把最后一捆绳塞进包里，问：“你打算怎么办？他手里有人，你手里只有你。”
“我手里还有粮。”林辰说。
他走到厨房，让周嫂把储藏里那几袋单独码着的米搬一袋出来。五十斤，上个月从城东换盐那次背回来的，一直没动，码在墙角，母亲台账上记的是“机动粮，非情况不动”。
母亲跟到厨房，看着他解开袋口重新扎绳。她在“机动粮”那页上站了一会儿笔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只把台账翻开，写了一行：
「机动粮，动五十斤。换人。」
写完，她把周嫂盛好的一碗热粥塞进林辰手里：“喝了再走。天冷，路滑，手上没准儿。”
林辰喝了，把碗放下，出门。
这是他第一次，为“外面的人”主动走出这扇防火门。以前他出门，是为了粮，为了盐，为了情报。这一次，是拾音器里那个“我去”字。
物业办公室离这栋楼两栋远。天擦黑，窗里点着一盏汽灯。林辰没走正面，从楼后绕过去，在门口那排冬青后面站定，听了一耳朵，里头正在点名。
“……王秀兰，到了。下一个，刘，”郑文斌翻着名册，“刘长贵！刘长贵来了没，”
林辰推门进去。
门轴吱一声，满屋子的人同时回头。十二个人，挤在物业办公室那间小屋里，坐着的站着的全僵住了。郑文斌坐在柜台后面，名册在手里，看清来人是谁的那一瞬，名册从他手里滑出去，掉在地上，散开了两页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那个七十六岁的老太太，王秀兰，坐在后排，慢慢把手里那根烧火棍一样的拐棍立正了。
林辰走到屋子中间，把背包卸下来，拉开，弯腰，从里面拖出一样东西，往地上一扔。
米袋子砸在水泥地上，噗的一声闷响，白花花的米粒从袋口涌出来一小捧。袋子侧面，拿记号笔写着秤数的旧账还贴着：五十斤。
整间屋子，鸦雀无声。
郑文斌从柜台后面慢慢站起来，眼睛钉在那袋米上，又抬起来钉在林辰脸上，来回钉了两趟。他的喉结动了动：
“这些人……你、你要买？”
“这些人，我买了。”林辰说，“这五十斤，抵你三个月没交齐的粮。账我替你平，旗你自己想办法。名单，”他低头，把地上散开的名册捡起来，合上，拍在柜台上，“烧了。”
郑文斌盯着他，脸上的肉抖了一下。屋里那十一个人，一齐看着那袋米，又看着林辰。后排有个中年男人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没成句。
郑文斌半天没说话。末了，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答应，也不是拒绝，而是：
“……你哪来的五十斤米？”
“你管不着。”林辰说，“你只需要管一件事：这个月的账，是收粮，还是收人。黑鸦帮的规矩你自己讲过——交够了，免扫荡。我交粮，你交旗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看了一圈屋里的人。十二张脸，老的，中年的，哭过的，木着的。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：
“三十一层的门，今夜开着。想走的，跟我走。不想走的，明早接着在这儿点名。”
没有人动。头三秒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然后，后排那根拐棍杵了一下地。王秀兰扶着椅子背，慢慢站起来，冲着林辰，又像冲着满屋子人，说了一句：
“愣着干啥？人家孩子米都背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