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响报完信的第二天上午，三十层客厅的那张三色剖面图被摘了下来，钉在了墙上。
林辰拿红笔，在图上改了一个数。红区的起点，从二十九层，改到了二十二层。整个红区，凭空往上扩了七层。黄区相应压缩，只剩十一层到二十一层。
老三第一个炸。
“改错了？”他轮椅从门口冲进来，手指头戳在图上，“二十九层这儿有防弹门，有我，有十一米的射界，你亲手布置的。现在你把红区画到二十二层，等于让敌人多爬七层楼才进你的地盘。往上撤才对啊，往下压算什么？把敌人往怀里放？”
“就是往怀里放。”林辰说。
客厅里的人都没听懂。老崔从发电机那边过来，站在人堆后排；母亲坐在台账桌前，笔停了；周嫂端着一盆刚洗的碗站在厨房门口，也没走。
“机枪。”林辰说，“他们两个小队十六人，会带一挺班用机枪。这东西在野地里是爹，有效射程八百米，隔着操场就能把一栋楼压得抬不起头。但楼道里，有效距离是五十米。在楼道里，机枪的优势只剩一个：火力密度。而火力密度，可以用距离和地形抵消。”
他拿笔杆在剖面图上敲：“你想想机枪组在楼道里怎么干活。射手扛枪，副射手扛弹药、架枪、供弹，两个人一组，一条枪。楼道宽一米四，楼梯更窄。两个人加一挺枪，在拐角转身，得倒腾三步。架好了，能压住一条直线，可楼道里哪有直线？全是拐角，全是楼梯口，全是管道井。机枪的射击线是一条，我的陷阱不在它的线上，全在它的死角里。”
“还有一条。”李响站在人堆边上，接了话。这是他头一回在众人面前开口讲自己老东家的短处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咬得实，“机枪在楼道里最怕的是打不着人的时候挨打。射手蹲死角里摆弄枪那十几秒，是最软的时候。您那二十二层往下塌陷的踏板，要是机枪组踩上，塌的是两个人加一挺加一挺枪的弹药，一起滚下两层楼。”
老三张了张嘴，没话了。他盯着图看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：“……那你们直说，往下压，是坑。”
“还不止这个。”林辰说，“更重要的是，我要活口。”
“要活口干什么？”这次问的是孙彪。他刚从下面换岗上来，站在最后头。
“要情报。”林辰说，“我打了他们八个人，他们一定派更多的人来。来的人越多，我拿到的情报就越多，短波频率、调度员的位置、调度员上头的层级、收人运去哪、西南到底是什么。这些，都长在活人的嘴里。死了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所以防线往下压，压的目的不是杀，是耗。十六个人，进十一层开始挨坑，爬到二十二层还能开枪的，剩不下几个。剩下那几个，我要的是他们还能张嘴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母亲坐在台账桌后面，从头到尾听完了，忽然开口：
“你这不是防守，你是在钓鱼。”
林辰扭头看了母亲一眼，笑了：“妈，你现在越来越懂我了。”
母亲没笑。她把笔搁下，看着他：“我只是担心，鱼太大，会扯断线。”
林辰脸上的笑收了。他认真地想了几秒，说：“那就多准备几根线。”
这话落地，分工当场就派下去了。接下来三天，全楼照着新图动起来。
黄区十一到二十一层，重新改造。原来二十八层那套顶灯、钢丝、电网的组合，整套往下搬，搬到二十二层红区门口当最后一道收口的闸。楼道里新增六个射击死角，位置全是林辰拿尺子一寸一寸量出来的：三处楼梯拐角加砌了半人高的砖垛，两处管道井门改成可开合的挡板，还有一处是十五层那个天然的大梁背后。四道新绊索全部改了位置，避开敌人已经见过的十五层老点位，挪到十九层、二十层这些“该出事却没出过事”的楼层，专坑排爆手排顺了手之后松下来的那口气。
两处塌陷机关是老崔带人做的，把二十二层和二十层的两段楼梯踏板掏空，里头的填充物换成薄板加浮灰，踩上去外观跟好台阶一模一样，人一上去整块塌，底下两层楼高的空当。做完那天，老崔在旁边抽了半天冷气：“我干了半辈子电工，头一回干这种缺德的活。”
“缺德救的是三十九个人的命。”林辰说，“习惯了就好了。”
俘虏里那个会绑钢筋的活儿也派上了，吴师傅带人给几个砖垛加的钢筋骨架，拿楼里拆下来的防盗窗削的料。孙彪那组负责搬，小胡跑传令，跑得三天里嗓子都是哑的。
还有一件事，林辰自己干，没让任何人碰。
他把二十二层以上所有的楼道灯，全改成了遥控开关。末世前那种老式拉线的，他一只一只拆下来，换上从车库那一箱囤货里翻出来的遥控继电器，灯还是那些灯，通断的电闸捏在一个巴掌大的遥控器上。三天里，他在二十二层到三十一层之间上下爬了几十趟，一根线一根线地接。接完最后一个，他站在黑楼道里按了一下，整层楼说亮就亮，说灭就灭。
刘疤看了半天，问：“这跟那天二十八层那个有什么不一样？”
“那天是一个总闸。”林辰说，“这个是分层的。哪层有人，我亮哪层，别的层全是黑的。他们在亮处，我在暗处。而且，”他把遥控器揣进怀里，“从今天起，这楼里的黑，归我管。”
第三天夜里，九点过一刻，马建国的对讲机响了。
约定是每次呼叫先报三件事：天气、东门、小区。这次一样都没有。频道里先静了两秒，然后是马建国的声音，压得几乎贴着嗓子眼：
“林先生，他们来了。不是十六个。”
林辰在监控墙前的椅子直起来。屋里所有人都不动了，李响手里拿着的箭停在了半空。
“多少？”
“我数了三遍。”马建国说，“三十一个。”
监控墙的画面是黑的，夜视档也没拍到东门，太远。林辰的手按在桌沿上：“人分布呢？”
“分两拨。一拨在东门外雪地里蹲着，二十来个，没进。另一拨……”马建国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有一辆车。卡车，从城西那条道开过来的，现在停在东门外头五十米。车上有东西，盖着布，我看不清。”
林辰盯着监控墙上那个空白的画面，两秒。
“马叔。你数清楚车上有几个人。”
频道里沉默了。十秒。风刮对讲机的沙沙声里，能听见马建国的呼吸变了。
再开口的时候，他的声音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：
“车上，没有人。车上的东西……林先生，那布底下露出来的那截管子，我在厂子里看门的时候见过。那是炮。”
监控墙前没有人说话。油灯芯子噼啪响了一声。
林辰站起来，把桌上的遥控器抓进手里，按下通话键，声音跟平时一样平：“马叔，听好。你和小杜、老纪，现在就走暗沟撤到楼里来，门卫那边从此刻起不要了。张师傅留下看车，离远点，看清楚他们卸下来的是什么，什么口径，几个人伺候，往哪儿架。看完就撤，别等第二眼。”
“哎！”对讲机里马建国应了，应完，他又忍不住压着嗓子补了一句，“林先生，三十一个人……还带炮……妈呀，这是要平了咱们这楼啊。”
“要平，得先进楼。”林辰放下对讲机，转身，看向屋里那一张张僵着的脸，说了今晚的第一道命令：
“传下去，所有人进密室和里间，按战前预案。老三，你的弩挪到二十二层砖垛后头，从今晚起，你的地盘是二十二层。李响，”
“在。”
“你跟我去二十一层。”林辰把弓背到肩上，“你跟我说过的，机枪组在楼道里，蹲死角摆弄枪那十几秒是最软的时候。现在，你带我去踩那个最软的地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