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师傅从东边撤回来,是一路猫着腰跑回来的。他进三十层的时候棉帽都跑歪了,喘得话不成句:“看、看清了……炮卸下来了。两个箱子。三个人伺候。”
林辰没让他喘匀,先把人领到监控墙前。东门外的画面拍不到,但张师傅的眼睛是现场的。他一边灌温水一边说:“那管子,比人高,墨绿的,底下带一块座板,圆的,跟锅盖似的。俩兵抬着座板,一个扛管子。边上俩人抬弹药箱,一箱一箱,我数了,抬下来六箱。”
林辰听完,从桌边拿起望远镜,快步上了三十一层的机房夹层,那是全楼最高的观察位,挡板缝正对东门外那片开阔地。
三百米外的雪地上,卡车边,布已经掀开了。
望远镜里,那门炮看得清清楚楚。两脚架,座板,一根墨绿的身管斜指着天。旁边六只弹药箱码成两摞,三个黑鸦帮的人正在架设,一个调脚架的方向,一个拿水准泡校,第三个蹲在弹药箱边上开箱。
82毫米迫击炮。林辰认得这个型号,末世前他在军迷论坛上把它拆成零件图片研究过整整一周。射程三千米,最大射速每分钟二十发。这楼离它三百米,在它的射程里,近得像贴着脸。
它的用途不是打人。打人用不上它,打人有机枪就够了。它是打楼的。82毫米的炮弹砸下来,一发能把楼顶的水泥板砸穿一个坑,三发下去,三十一层的窗户全得碎,外墙开裂,电线短路,那扇他们引以为傲的防弹门,在它面前一文不值,因为它是曲射武器。炮弹从天上掉下来,可以从楼顶掉,可以从窗户里掉,防弹门防的是正面的枪,防不了天上。
林辰在夹层里看了两分钟,下来。
客厅里的人都没散,都在等他。张师傅已经把“炮”这个字传开了,屋里三十九口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,嗡嗡的,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。母亲从人群前面走过来,站定,看着他,只问了一句:
“能拦吗?”
林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剖面图前,拿笔杆点着图,不是点给母亲一个人,是点给屋里所有人。他在算,算得很慢,屋里安静下来听他算。
“迫击炮不是抄起来就打的。”他说,“从停车、卸炮、架设、校射,到第一发打出去,按他们的熟练程度,至少要八分钟。三千米射程的炮,头一发是试射,落点偏个十几米很正常,第二发修正,第三发起才是有效毁伤。也就是说,从现在到这楼挨第一发,有八分钟。到挨第三发,还有十二分钟往上。”
“这八分钟,是他们最弱的时候。炮组不管枪,护炮的人手分开站,三十一个人的注意力全在炮上,他们以为这栋楼里的人正缩在里头加固门窗。”
“那八分钟里,我们冲出去打掉炮组,”母亲接了他这句话,声音很稳,“拦不住,但能让它打不出第二发,是这个意思吧。”
“是。”
“怎么打?”
“出去。”林辰说,“我出去,打掉炮组。”
母亲一把抓住他的手腕。她抓得很用力,指头掐进他袖子里,周围的人都看见了这个动作。
“三百米。开阔地。三十一个人,带机枪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一个人?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林辰说,“老三守家,小胡跟我。”
“小胡是传令的,他连枪都没摸过几回!”老三在轮椅上急了,弩抱在怀里,也不知道该冲着谁急,“妈的,这活儿不能让小胡去,”
“不行!”母亲的声音提高了。这是这一年多来,楼里的人第一次听见她提高声音。她抓着林辰手腕的那只手在抖,但话是一整句出来的,一个磕巴都没有:“辰辰,你答应过我,你会回来!”
客厅里一下子静了。里屋的地铺上,有个孩子被这一声惊得哭了两声,被大人捂住了。
林辰看着母亲。他沉默了三秒钟。屋里的灯压得很暗,三十九个人,几乎没有一个人喘大气。
然后他说:“妈,我不会去。”
母亲愣住了。抓着他手腕的手指,松了半分,但没放开,她盯着儿子的脸,想从里面找出一丝退缩或者撒谎的痕迹。
“你听着。”林辰的声音放平了,“我说的是‘我不会去’。不是‘不去了’。”
他轻轻把母亲的手拿下来,握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向监控墙,切到了最边上那一屏——楼顶。
“他们把炮架在楼下,是算准了我要守楼。”他说,“八分钟的架设窗口,赌的就是我不敢出来——出来,开阔地,机枪点名。他们这一路想的全是:楼里的人缩在楼里等炮响。那我就不守楼。”
“也不出去。”
他按下了监控台侧面的一个按钮。按钮是红的,独立的一颗,不在监控键盘区里,是后接上去的。
画面里,楼顶设备间那扇锈了两年的卷帘门,电机嗡嗡地响起来,缓缓上升。
门底下,露出来一样东西。
一台铲雪车。履带的。橙黄色车身,末世前市政采购的那种中型遥控作业车,臂架上原来的雪铲拆了,换上去的东西谁也一时看不全:前面加装了一块斜面挡板,钢板,焊缝打得歪歪扭扭;车顶绑着两个泡沫箱改装的箱子;侧面的配重上,捆着一圈一圈的东西,绳子勒得一道一道。
“你那三个月……”老三的弩从怀里滑下去了,砸在他自己的腿上,他都没顾上捡,“设备间,那三个月,我骂你躲清闲……你他妈一直在楼顶焊这玩意儿?!”
“十一月到一月。”林辰说,“改装,试跑,换履带,试撞。今天头一回用真章。”
“它、它是个铲雪车啊哥!”小胡凑到监控屏跟前,眼睛瞪得溜圆,“它、它能干什么,出去给他们扫、扫雪吗?”
“它能撞。”林辰说,“三百米,直线,履带底盘,配重加到一吨二,满速冲过去,人和炮架都挡不住。它顶上那两个箱子,是烟雾弹,自制的白磷加柴油罐,撞进去之前先砸出去,烟一起来,机枪就是瞎的。侧面捆的那些,是拆了引信的假人模特,撒出去当目标,替我们挨子弹。”
“它撞完,炮架就是一堆废铁,弹药箱翻了,炮组得四散找掩护。”他顿了顿,“到时候,炮没有了,三十一个人对着一场大雾和一地假人。他们不知道楼里冲没冲人、冲了多少个。”
“那……那谁开它?”孙彪问。
“我。”林辰说,“遥控的。接收器就这楼里用,我在三十层,站着不动,开它出去。我不出门,妈。”
母亲还站在原地。她看着监控屏里那台趴在卷帘门底下的、绑满假人的橙黄色铁家伙,看了很久,眼睛慢慢眯起来了——她想起三个月前,她给儿子端饭上楼顶设备间,问他天天蹲在这儿焊什么,儿子说“焊个保险”。想起台账上她记的那笔“设备间耗材,钢料若干”,后面还画了个问号。
“鱼竿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你那天说,鱼太大,扯断线,你就多备几根。”母亲把那个问号的那页台账从桌上抽出来,拿笔在问号上划掉,改写了三个字,“这根,粗。”
监控墙的东门外画面里,望远镜换成了另一路,刘疤把临时架在二十层的长焦探头转了过去。画面上,三个炮兵已经架好了座板,一个正往炮口里送第一发弹。
一频道里,林辰的声音贴着所有对讲机响起来:“各点位,从现在起,盯机枪组,谁都不许露头,不许放枪。把窗户看死了——他们要的是我们从窗户探头。让他们架,让他们打,让第一发炮弹落下来。”
老三在对讲机里炸了:“让他们打?!第一发砸楼顶上,”
“第一发是试射,落点会在楼前的雪地里。”林辰说,“他们校完射,才是第二发。而他们的第二发,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台巴掌大的遥控器,拇指推上电源开关,指示灯亮了,“没有第二发。”
监控屏里,楼顶的卷帘门升到了顶。那台铲雪车的履带,在原地缓缓转起来,碾着设备间的水泥地,发出低沉的、闷雷一样的响。
楼下三百米,第一发炮弹装填完毕。炮口抬高的那一瞬间,画面定格在屏幕上。
林辰的拇指,搭在了操纵杆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