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设备间的卷帘门升到了顶。
监控屏里，那台橙黄色的东西整个露了出来。看清全貌的时候，三十层客厅里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，包括跟着上来的孙彪，包括见惯了林辰各种“存货”的老三。
那是一台铲雪车。装了履带的铲雪车。
车身的原色是市政那种橙黄，末世前的中型手扶式作业车，原装带的是轮子。现在轮子没了，换上了一副履带底盘，两侧的履带护板上还留着焊枪补过的深色焊疤。车头正前方，斜斜地焊着一根钢矛，两米长，胳膊粗，尖头是拿角磨机磨出来的，磨得锃亮。车身外面又包了一层钢板，不是一层，是三层，一层压着一层，板与板之间垫着东西，看缝是塞的旧橡胶带。车顶那两个泡沫箱改装的烟雾罐，侧面捆着的一圈假人，都在。车尾立着一块钢板，用铰链挂在底盘上，垂着，像一条尾巴。
“这车……”老三的声音都变了调，“这车哪儿来的？我天天在楼里，我怎么一点不知道？！”
“末世前三个月。”林辰手里捏着遥控器，眼睛盯着屏幕，头都没回，“二手市场淘的，两千块，原装手扶式，带扫雪滚刷。当时卖车的说‘这玩意儿你们小区扫雪正好’。拖回来那天，装修队帮着吊上楼的，吊上来我说是清理楼顶积雪用——那阵子三十一层还在施工，天天往楼顶吊东西，谁也没多看一眼。”
“就两千块？”小胡结结巴巴地问，“这、这现在，两千块买不来一袋米……”
“那时候钱还是钱。”林辰说，“买的时候我就想，楼是死的，车是活的。楼被堵死了，得有一样东西能动。”
“改呢？”孙彪问，“改了多久？”
“三个月。十一月到一月。”林辰说，“加履带，加遥控模块，加柴油副机，焊钢矛，覆钢板。每一样都得拆了装、装了试。履带是从报废挖掘机上拆的，遥控模块是拿航模件攒的，钢板是原来三十一层装修剩的料。楼里每回停电检修，你们都当我是在弄发电机。”
“那阵子，有一回半夜楼顶哐哐响，”老三忽然想起来了，一拍轮椅扶手，“我上去骂了一趟，你在设备间里探个头出来，说‘挪设备’！妈的，那是你在试履带！”
“嗯。”林辰说，“你骂得挺大声，我怕楼外头听见，第二天给设备间整面墙加了隔音棉。”
客厅里有人笑了，笑得很短，笑完又都绷住，屏幕上，楼下的炮口正对着天。
母亲从人群里走出来，走到监控墙跟前。她盯着那台车看了很久，问出来的话还是最实在的一句：
“它能干什么？”
“它能开。”林辰说，“还能撞。”
他抬起手里的遥控器给母亲看了一眼。那是一台改装过的航模遥控器，巴掌大，外壳缠了三层胶布，正面两根操纵杆，侧面加了一排拨码开关。有效距离五百米——楼里到楼下三百米，够。
“妈，你退后一点。”林辰说，“所有不是岗位的，都退到里间去。按预案。周嫂，带王奶奶她们下去。”
人一层一层地退了。客厅里留下来的，是老三、孙彪、小胡、刘疤、李响，还有母亲，她没动，林辰看了她一眼，没赶。
屏幕上，楼下，望远镜那一路画面里，炮兵把第一发炮弹捧到了炮口边上。装填手的手一松，炮弹滑进去，声音监控收不到，但所有人都看见炮尾喷出一小股烟。
试射那一发，几秒钟后就要落下来。
林辰的拇指，按下了前进键。
楼顶传来一声低吼。柴油副机启动的动静，隔着三十层楼，传下来只剩一层闷闷的震动。监控屏里，那台铲雪车的履带碾着设备间门口的积雪，缓缓地、稳稳地驶了出来，在楼顶的雪地上画了一道弧，调头，对准了楼顶的西南角。
老三在显示器前看着，喃喃地骂了一句：“林先生，你他妈……”
后半句没骂出来。没人接他的话。所有眼睛都在屏幕上。
楼下，第一发炮弹落下来了。落在楼前二十多米的雪地里，闷响，雪柱腾起来一人多高，泥点子溅了半空。楼体震了一下，很轻，客厅的灯影晃了晃。二十九层的俘虏那屋里有人惊叫了一声，很快被看押的人捂住了。
“试射。”林辰说，语气跟报天气一样，“下一发修正，还有两分钟往上。够了。”
他推杆。铲雪车在楼顶加速，履带卷起雪块，直直地冲向楼顶边缘——不是冲下去，是冲向西南角那道斜坡。
那道坡，是三十三层外墙的保温坡。当年施工做外墙保温时搭的混凝土垫坡，斜压在楼体外侧，坡度三十度，从楼顶设备间这一侧一直延伸到二十四层的雨棚。装修完没人拆，末世后更是没人看它一眼。三个月里，林辰上去量过它四次，拿水平仪，一段一段地量，还让人工凿平了两处鼓包，对外的说法是“怕雪压塌了砸人”。
铲雪车冲到坡口的时候，林辰按下了另一个键。
车尾那块用铰链垂着的钢板，液压杆一推，落了下去，平平地插进坡面的雪里，整台车的重心压在了这块板上。履带抬起，车身后仰，铲雪车变成了一副雪橇的姿势，钢矛冲天，尾巴朝坡。
它顺着坡，滑下去了。
“它下来了它下来了它下来了，”小胡扒着桌沿，话都不成句了。
坡度三十度，速度不快。一吨二的铁家伙压在滑板上，在雪坡上走得又沉又稳，像一件顺着传送带下去的行李。母亲捂住了嘴。屏幕里那个画面很怪，一台绑满假人、顶着钢矛的橙黄色铁车，贴着楼的外墙，一寸一寸地往下溜。
滑到二十四层雨棚，车身一沉，弹了一下。雨棚的钢板被压得发出一声巨响，从监控里都看见雨棚边缘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滑板擦着雨棚的斜面又走了七八米，到头了。
车头朝下，栽了下去。
从雨棚到地面，还有二十多米，这一段是纯自由落体。
车身砸进楼下花坛的积雪里，头朝下扎进去半米多深，尾部翘着，整个立在那儿，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橙黄色的桩。屏幕上能看见扎下去那一下激起的雪浪，扑出去三四米远。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
三秒。五秒。
雪堆里，履带动了。先是尾巴那头翘得更高，两副履带在雪里刨，刨出一蓬一蓬的雪，车头一点一点从雪坑里拔出来，钢矛出了雪面，然后是前灯架，然后是整副底盘。七八秒，那台车整个从雪里爬了出来，调了个头，履带上挂着冰碴和泥，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沟。
“呼——”老三从胸口呼出一口长气，整个人瘫回轮椅里，“爬出来了，妈的，爬出来了……”
李响没出声。他死死盯着屏幕里车的落点方向，突然低声说：“林先生，他们看见它了。”
屏幕切到长焦那一屏。
楼下的黑鸦帮阵地上，一片死寂。三十一个人，原本散布在炮位四周的、蹲在雪地里警戒的、站在机枪位上的，全停了。所有的脸都转过来了，转向那台刚刚从二十多层高的楼上“跳”下来、又自己从雪里爬出来的怪车。有个端着步枪的愣了两秒，抬手就是一枪。
子弹打在车身的钢板上。
叮。
一声脆响，在监控的收音里清清楚楚。弹开了。钢板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。开枪的人自己也愣了，端着枪，退了半步。
紧接着，第二枪，第三枪，机枪位那边也响了，一梭子扫过来，打在车身上叮叮当当一串，配重上捆的一个假人被扫断了绳子，掉在雪里，那轮廓看着像个人被打倒了，阵地上的枪声一下子密了起来，好几个人的枪口都转向了那个假人。
“好。”林辰盯着屏幕，说了这一个字。枪口转向假人，就是转向了死角——三十一层楼的方向，反而空出来了。
他拿下遥控器，拇指移到侧面那排拨码开关的最后一颗上。这颗开关上头，缠了一圈红胶布。
“李响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你说过，他们督战队看着，前面的小队没有撤退这个选项。”
“是。”
“好。”林辰说，“那他们现在有两个选择：围上来打这台车，还是架着炮打这台车。炮已经校好射了，转向不难。”他的拇指压在红胶布开关上，“所以我不能等他们想完。”
监控屏里，铲雪车履带刨雪，缓缓转向，车头的钢矛，对准了三百米外那门迫击炮的方向。钢矛的根部、车头挡板的下沿，那个位置焊着一个方形的铁架，铁架里卡着一只二十升的铁皮桶，桶身拿铁丝勒了三道。桶里装的东西，是林辰一个月前在设备间里配的，柴油，加铝粉，混在一起，稠得像沥青。桶盖上引出的引线，顺着车身一直连到遥控接收器的一个备用通道上。
母亲看见了屏幕上那只桶，也看见了儿子拇指上那圈红胶布。她没问那是什么，她只是把台账抱在了怀里，抱得很紧。
林辰看了一眼楼下的炮位。装填手已经捧起了第二发炮弹，正在往炮口送。炮管在缓缓地转，朝着铲雪车的方向。
来不及了，刚好来得及。
林辰按下前进键。履带卷雪，那台橙黄色的、绑满假人的、顶着钢矛和一只二十升油桶的怪车，在雪原上加速，一秒，两秒，速度拉满，朝炮位直冲过去。枪弹打在它三层钢板上，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，它没有停，没有偏，越来越快。
林辰盯着屏幕，拇指压着那圈红胶布，低声说了两个字：
“去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