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门82毫米迫击炮的炮口,闪了一下。
三秒之后,声音才追上来。不是电影里那种炸雷一样的响,在零下几十度的干冷空气里,那声出膛闷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砸了一下麻袋。三个月了,林辰头一回听见不属于风的声音。
监控收音里,从炮口闪光到落地爆炸,中间隔着一段飞行时间。八秒左右。那八秒里,整栋楼没有一个人动。
母亲后来说,那八秒,是她这辈子过过的最长的时间。
炮弹没有落在楼前的雪地里。它落在了三十二层的外墙上,那一发是冲着铲雪车去的,炮手在慌乱里转了炮身,修正量给大了,弹道擦着楼往上抬。
爆炸的时候,整栋楼“咚”地晃了一下。
三十二层外墙炸开一团暗红的火光,冲击波贴着墙皮横着扫过去,那一层还没封死的三扇窗全震碎了,玻璃没有往外掉,是被压得粉碎,混着墙皮和碎砖,像一蓬沙子似的泼进夜空,落进楼下的雪里,砸出一片密集的小坑。三十二层楼道里积了一年的浮灰被震起来,从楼梯井往下飘,飘了整整三层楼。
楼里,灯影乱晃。墙皮簌簌地掉,落在人头上的地铺上、被子上、锅台上。
三个孩子同时尖叫起来。
一个是周念,婴儿的哭声又尖又抖;还有二十九层那对夫妻的孩子和另一个半大的孩子,哭喊声隔着楼板传上来。陈霞抱着周念在地铺上蜷成一团。母亲在第一声爆响里就扑了过去,从台账桌到里间的地铺,一个五十九岁的女人,扑过去的时候带翻了凳子。她把那个半大的孩子按在身下,一只手臂圈住他的后脑,整个人罩上去,墙皮还在掉,落在她的背上、头发上,她一动不动,只扭头冲陈霞喊:“念头往怀里压!别出来!”
林辰站在监控墙前,一动没动。
爆炸的白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,灭了。他的眼睛没有闭过,一直盯着屏幕上那个爆点,三十二层,外墙,打偏了,偏高。他的手还捏着遥控器,拇指压在前进键上,铲雪车在雪原上还在加速。
老三的轮椅从侧面撞过来,停在离他一米的地方:“打偏了?”
“打偏了。”林辰说,“转炮转急了,修正量过大。他们在试射。”
“什么意思?打歪了还试射?”
“第一发是测距。”林辰的眼睛没有离开屏幕,“这一发落点偏高三米、偏左十几米,炮手会把这个数记下来,修正,打第二发。第二发校准,第三发,就能贴着三十一层的窗户进来。刚才那发要是直接命中,三十二层的窗能震碎,说明他们的弹是实心的杀伤弹,不是烟幕弹,是冲着拆楼来的。”
“那咱们还有多久?”
林辰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,开始数。
“试射到校准,最快四十秒,最慢两分钟,看炮手的熟练程度。刚才那个装填手,捧弹的动作是熟练的,炮架上校水准泡那个也快。”他说,“按最快算,我只有四十秒。按最慢算,两分钟。也就是说,不到两分钟。”
“不到两分钟干、干什么?”小胡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让他们的炮,永远打不出准确的第三发。”林辰说。
他把操纵杆推到底。
屏幕里,那台铲雪车的履带猛地刨进雪里,车身一沉,然后提速。三百米的雪原,一吨二的铁家伙顶着钢矛和油桶,柴油副机拉到了极限,排气管喷出的黑烟在零下的空气里凝成一条横着的灰尾巴。子弹还在往它身上招呼,机枪打来的、步枪打来的,打在三层钢板上叮叮当当,火星在夜视画面里一小点一小点地亮。有一个假人被扫断了,掉下去,立刻吸走了两个射手的火力。它没停,越来越快,雪雾从履带两侧翻出来,两百米,一百五十米。
“他们在打它……”孙彪扒在桌沿上,嘴里发干,“三十一个人的火力,全在打它……”
“督战队不许前队撤,炮又在自己的阵地上。”李响盯着炮位那一屏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们现在只能打它。打不穿。林先生,您那三层钢板夹橡胶,是履带装甲车的做法……狙击步枪打上去,就是听个响。”
老三忽然想起什么,转着轮椅冲母亲那头喊:“妈!墙角那摞被褥!推到门后头去!还有周嫂,把孩子都带进最里头那间,背靠承重墙,”
楼里的人在动。母亲从地铺上起来,把孩子塞给陈霞,指挥着人往承重墙那边缩。周嫂端着的水盆泼了一地。三十二层掉下来的浮灰还在飘,飘进二十九层,飘进俘虏的屋里,那屋里没有人出声,只有一个人在小声地、急促地念叨着什么,像是在数数。
李响听见了一耳朵,脸色变了:“林先生!我们那个屋里——那个姓罗的,在数炮响的间隔!他在给炮组对时!”
“他数不到有用的。”林辰说,“窗户封着,他看不见落点。把他单独挪走,堵嘴,马叔去办。”
马建国刚从东门撤回来,正憋着一身劲没处使,抓了块布就往楼下去了。
监控屏幕上,炮位那一屏里,装填手又捧起了一发炮弹。
林辰的拇指在遥控器上停了半秒,看距离:一百米。炮手在慌,第二发不是打铲雪车了,他转回了炮身的原方向,对准楼。装填,放。
炮口又闪了一下。
这一回,弹道看得清清楚楚。屏幕的慢放里,一个小小的黑点升上去,划过一道弧,弧的顶端,正对着这栋楼压下来。
林辰抬头。监控墙的反光里,他隔着三十一层遮光帘的缝,能看见外头的夜空。一个黑点,正在变大。
“贴楼了!”老三吼,“辰小子,”
林辰没有躲,也没有下令躲避。楼里也没有一个人来得及躲。母亲刚把孩子按回承重墙的墙根,陈霞把周念整个人裹进被子里,屋里所有人都抬着头,跟着那个声音走。
炮弹的呼啸声从天上压下来,越来越尖。
林辰在心里默数。他知道那个弹道的高度,知道楼的高度,算得出来:三、二、一:
炮弹擦着楼体飞了过去。
没有爆炸的震动,只有一声刺耳的、贴着墙皮的呼啸,从三十一层的窗外扫过去,声音在楼后两百多米的雪地里炸开,一团白雾腾起来,闷响隔了一秒才回来。
打高了。修正量又给猛了,第二发直接从楼顶上越了过去。
监控里,客厅紧绷的空气松了一丝,老三一拳砸在轮椅扶手上:“高!打高了!妈的,高了!”
“别松。”林辰说,“两发偏,他们现在有两个修正数据。第三发,会落在正中间。”
屏幕上,炮位的装填手已经捧起了第三发。他蹲回炮口,捧弹的姿势稳了下来——头两发的慌乱劲儿过了,这个炮组,开始进入状态了。
而铲雪车冲到了七十米。
机枪掉转过来,想拦在车和炮位中间。车顶的烟雾罐,被流弹打爆了一只,白烟“噗”地泼出来一大团,被风一扯,横着铺开,炮位和机枪位之间,视线糊了。
林辰的拇指,移到了缠红胶布的那颗开关上,贴着,没按。
“李响。”他说,“督战队的人,穿什么?”
李响愣了一下,答得飞快:“灰棉袄。跟征收队的黑棉袄不一样。督战队队长戴皮帽,人站在最外圈,不进阵地,”
屏幕上,外圈雪地里,一个戴皮帽的身影正举着手,朝炮位的方向比划,指挥装填。第三发炮弹滑进了炮口。
林辰盯着那个皮帽,把铲雪车的方向,微调了两度。钢矛对准了炮身,油桶对准了炮位弹药箱。
他拇指压下去,红胶布开关,往下按了一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