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米。
铲雪车已经全速。一吨二的铁身压着履带,雪被犁出两道白浪,翻在车身两侧,夜视画面里像两道泼开的水。
炮组四个人。两个正蹲在炮位边装填,第三发炮弹已经滑进了膛;一个举着望远镜,还盯着楼的方向校落点;最后一个端起了枪,对准了冲过来的那团橙黄色的东西。
端枪的那个开了三枪。三枪全打在钢板上,三声脆响,三发跳弹,弹头不知道飞去了哪片雪地。他打完了才看清那车头上顶着的钢矛,看清矛尖后面还捆着假人、喷着白烟、正对着炮口冲过来,他扔了枪,转身就跑。
二十米。十米。五米。
炮位上剩下三个人,跑了一个,还有两个人没来得及,一个是捧着望远镜的,一个是刚起身想拖弹药箱的。
车头的钢矛扎进了炮位前的雪堆,雪堆后面就是炮架。钢矛没有停,矛尖顶上炮身,两米长的钢杆撞上82毫米的炮筒,金属扭曲的尖叫声从监控收音里钻出来,整根矛杆弯了,炮筒也弯了,弯成了一个死角度。那门迫击炮被顶得整个翻了个身,座板朝了天,两脚架断了一条,翻着滚出去两米远。
车还没停。履带碾过翻倒的炮架,一吨二的重量从炮身上压过去,钢矛顶着那门废了的炮,继续往前推,推穿了弹药箱码放的位置,最底下那箱被矛杆豁开了一道口子,两发备用炮弹从破口里滚出来,掉进雪里。
就在这一刻,林辰的拇指,把那颗缠着红胶布的开关,按到了底。
车头的油桶撞在翻倒的座板上,桶身破了。二十升柴油和铝粉的混合物,稠得像沥青的稠浆,泼出去,泼在炮位上,泼在雪里,泼在翻倒的炮架上,泼在被豁开的弹药箱上。引线烧到头。
点火。
一秒钟后,整个炮位被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吞没了。
监控画面整个白了一下。二十升柴油铝粉,不是炸药,但泼在雪地里一起火,就是这么个动静——火球腾起来有十米高,橘红翻着黑心,油浆溅到哪儿哪儿着,翻倒的炮架在烧,断掉的脚架在烧,雪地在烧,零下几十度的空气里,那团火喷出的热浪把周围半米的积雪瞬间化成了水,又瞬间腾成白汽,扭曲了整片雪地的反光。夜视档的探头被这一下灌满了光,过了四五秒才重新显出影来。
火球里,炮组的四个人,两个没出来。捧望远镜的和拖弹药箱的,倒在了翻倒的炮身旁边,没有再动。第三个,开枪后转身跑的那个,跑出去七八米,半边身子带着火,在地上滚,滚灭了,又爬,爬出去两米,趴着不动了。第四个是之前去搬炮弹的装填手,被气浪掀出去十几米,摔在雪里,一条胳膊的袖子烧没了,人在雪里弓着,抽搐。
三百米外,事情在这一瞬间起了变化。
原本往楼门方向压过来的步兵,停下了。一个、两个、十几个,全都停了脚步,回头看。他们背后的炮位,那门能替他们撑腰的炮,正烧成一团火。督战队那个戴皮帽的身影也停在外圈,站在雪里,举着的手放下来了,半天没有新的指令。
队形乱了。散在雪地里的三十来个人,有的朝火看,有的朝楼看,有的看督战队,等命令。冲锋的势头,就停在了那几秒钟里。
“督战队哑了。”李响盯着屏幕,声音发紧,“林先生,督战队的规矩是炮打完他们再进,现在炮没了,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干什么。这个空当,最多一分钟。”
林辰没有停顿。屏幕上的火光还映在他脸上,他的手已经切到了马建国的对讲频率,第二道命令压着嗓子出去:
“马叔!东门外散着的、落了单的,一个都不许恋战。带小杜、老纪,从暗沟撤回三十层。快!张师傅呢?!”
“在沟口!”对讲机里马建国的声音劈着,“张师傅看着车呢,我、我这就去捞他,”
“捞完立刻回来。所有人只带腿回来,别捡任何东西。”林辰放下对讲机,又切回内线,“老三,二十二层砖垛后面就位。孙彪,你带俘虏里两个能打的上二十层,守住绊索后面那道砖垛,只看,不放枪。李响,跟我。”
“是!”
“等一下。”母亲的声音从人群里出来。
她一直站在承重墙边上,怀里还抱着台账。这会儿她走过来,走到监控墙前面,站在儿子侧后半步的位置,看着屏幕里那团烧红了半边夜空的火。
火光里,那台铲雪车自己也在烧。钢矛烧红了,履带的一侧被引燃的油浆舔着,橙黄色的车漆起了泡,一层一层地黑下去。三层钢板挡得住子弹,挡不住自己拉出去的这把火。它撞完了,任务完成了,就烧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林辰看着那团火,对母亲说了一句:“妈,那台车,我改了三个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母亲说。
“我本来打算用它清雪。”林辰说,“开春要是雪大了,楼顶的雪压塌设备间,就开它出去推。还想着,哪天路通了,能开它去趟城东,把李响说的那个物资库探一趟。它油箱大,能跑四十公里。”
母亲看着那团火,看了一会儿,说:“现在它清了别的。”
母子俩对视了一眼。谁都没再说话。屏幕上的火光一跳一跳地照着两个人的脸。
“刘疤。”林辰的声音切回来,恢复了那副平的调子,“记录。炮位摧毁,炮一门的性能损失确认。炮组四,亡二,伤二。弹药箱一箱损毁,余量不明。机枪位还在,督战队未动。楼门方向,”
他一句话没说完,监控切到楼门那一屏的画面,替他说完了。
画面里,单元门的黑洞里,已经有黑影在动了。第一波步兵没有溃退——督战队的皮帽子在雪地里重新动了起来,压着嗓子吼了一声什么,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散掉的人被这一嗓子重新拢了起来,二十来个黑棉袄,端着枪,猫着腰,一个接一个地,钻进了单元门。
楼道里,灯全灭着。从十一层往上,整栋楼是黑的。黑归林辰管。
“老三。”林辰按下内线,“进来了。放他们爬。爬到十九层,绊索会响。绊索响之前,谁都不许动。”
“绊索响之后呢?”对讲机里老三的声音哑着,但稳了。
“绊索响之后,”林辰的拇指搭在楼道灯的遥控器上,“开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