单元门是被破门锤撞开的。一声闷响过后，门轴崩出碎片，二十七个穿黑棉袄的人涌进了楼道。他们不知道的是，从踏进这扇门开始，脚下的每一层楼梯，都已经在前面等着他们了。
二十七个人分成三组，每组九人，分工很细。第一组走消防楼梯，第二组散在电梯厅那一侧，第三组摸的是楼背面管道井。进楼之前，每个人都把手电贴上了红膜，把光压到最低，九个人一组，前后间距三米，每组的排头都拎着专业装备：夜视仪、破门锤、撬棍。而第一组的排头手里，还抱着一样东西，一个带柄的圆盘，圆盘上拖着一根连着耳机的线。
林辰在监控里看到那个圆盘的时候，捏着遥控器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那是便携式探雷器。这东西在那八个俘虏的装备单里从没出现过，李响也从来没提过。林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侧头问：“李响，你们征收小队，有这玩意儿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李响的声音一下绷紧了，“我当了两年征收兵，从来没配发过。这是正规军的路数。林先生，今晚来的人里，有真当过兵的。”
没时间细想。第一组已经爬到十四层了。
探雷器在十四层的楼梯拐角响了起来。拎仪器的兵一抬手握拳，身后九个人齐刷刷蹲下。两个兵凑上去，拿撬棍贴着台阶面横着刮，刮了两下，从台阶上方三厘米高的地方挑出来一根绷紧的鱼线。线被挑断了，连在两头的铃和雷一起被摘走。第一个陷阱，就这么被排掉了。蹲在墙角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，有一个还低声笑了一下，笑这楼里的机关也不过如此。
林辰没有慌。他按下了黄区总闸的第一个开关。
十一层到二十层，所有楼道灯，同时亮起。
这些灯他整整改了三个月，每一盏都接在遥控继电器上，全换的双层灯管，应急档全功率输出。十层楼九十盏灯在同一瞬间炸亮，白光顺着楼梯井从下往上灌，狭窄的楼道里亮得像正午的太阳直晒进了一口竖井。
第一组的夜视仪，全烧白了。
夜视仪最怕的就是强光。九十盏灯的光通过增益管放大之后，直接怼进九个人的瞳孔里。惨叫声在十四层的楼道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。拎探雷器的兵一把扯下头盔上的目镜，捂着眼睛撞在墙上，那台让林辰意外的仪器咣当一声掉在台阶上，滚下去半层。他身后的人有的扯目镜，有的条件反射地扣了扳机，慌乱里两枪打在天花板上，墙皮的碎渣劈头盖脸地落下来。
就在这一片揉着眼睛的哀嚎里，林辰按下了第二个开关。
十六层的楼梯踏板，塌了。
那是老崔之前带人挖空的一段，一整段八级台阶，表层看着是完好的水泥面，底下垫的却是薄板和浮灰。九个人里正好有四个踩在这段上，脚下突然一空，连一声完整的“啊”都没喊出来，四个人跟着碎裂的踏板一起掉进了楼梯井的夹层。
坠落高度四米。底下是楼梯井里积了一整个冬天的冰面，冻得梆硬。两个摔在冰上的人当场昏死过去，一动不动。第三个摔断了腿，蜷在冰面上抽气，伸手摸自己的膝盖，摸一下就疼得叫一声。第四个命大，砸在了前两个人的身上，缓了几秒之后挣扎着往塌陷口的断茬上爬，爬上两级台阶，就趴在那儿不敢再动了。
第一组剩下的五个人，全缩在十五层的墙根，捂着还在流泪的眼睛，谁也不敢再往上迈一步。有人在喊撤退，有人在喊等等，声音撞在灯火通明的楼道里，全是回音。
第三组走的管道井。井里的爬梯窄，九个人爬成一条线。爬到十九层的检修口，排头兵推开井盖刚一探身，迎面就是二档电压的电网。四百伏的电流顺着检修口的铁框直接灌进他全身，那人一声都没吭出来，直挺挺地从爬梯上栽了下去，把下面两个没抓稳的一起砸得脱了手，三个人在井道里滚成一串摔回了井底。剩下六个贴在爬梯上不敢动，可井壁上缠的裸线是连着整根井道的，电流顺着铁爬梯一路传导，六个金属扣具贴着爬梯的人，一个接一个地痉挛起来。九条枪从手里掉下去，顺着井道往下砸，砸在井底叮当乱响，落了一地。
管道井这一组，没有一个人还能开枪。
监控墙前，刘疤按着秒表报数：从破门到三组全部被打断，七分四十秒。
“还剩两个组。”林辰说。
第一组残了五个，瘫在十五层墙根；第三组全灭在管道井。那第二组呢？监控切到电梯厅那一路的画面，屏幕上是空的。从破门到现在，那一侧一个人影都没有出现过。
“第二组呢？！”对讲机里老三的声音都劈了，“九个大活人，凭空没了？！”
李响凑到屏幕跟前，脸色一点一点变了：“林先生，他们没走楼里。他们要……”
他这句没说完，刘疤先叫出了声：“楼外！西侧！二十八层窗台！”
监控立刻切到楼体西侧。夜视画面里，二楼的外墙上有黑影贴着墙面在缓缓上移，一个，两个，三个。仰角镜头往上一摇，三楼的窗沿、四楼的窗沿、五楼的窗沿，每一个窗沿上都挂着人。抓钩甩上去勾住窗框，人蹬着外墙的保温层往上蹬，腰上的登山索一根一根连成串。九个黑点贴着整栋楼的外墙，像一串正在往上爬的蚂蚁。
外墙。这是林辰唯一没有布防的方向。
末世前做防御评估的时候，他在外墙那一栏里写过一行字：无人能在极寒中徒手攀爬三十层，外墙无需布防。这个判断写进了剖面图，也刻进了他的脑子。三年来，他布下的每一颗钉子、每一道电网、每一块翻板，全部朝着门、窗和楼道，外墙上一根绊索都没有。
他错了。这九个人不是徒手，他们有抓钩，有登山索，有整套的攀爬装具。而且他们选择的这一侧，恰好正对着三百米外的火场，炮位上烧起来的那团火，把楼体西侧的下半段照得清清楚楚，他们借着火光往上爬，连夜视仪都不用戴。
“他们受过训。”李响盯着屏幕，喉咙发干，“是真正受过攀爬训的。林先生，我们黑鸦帮里没有这种人。今晚这第二组，来历不简单。”
监控画面里，第二个抓钩甩了上去，勾住了二十八层的窗台，钩尖磕在外墙钢梁上，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。
林辰看着那个勾住窗台的钩子，看了两秒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他站起身，把监控台前的椅子往后推开，转身走到墙边，那面墙上挂着他的全套装备，复合弓挂在正中间。他伸手把弓摘了下来，搭上箭，动作很稳，没有一下是多余的。
“林辰！”母亲在他背后喊了一声。这是今晚她头一回直接喊他的名字，连“辰辰”都省了。
“妈。”林辰把箭壶背到肩上，走向楼梯间的门，“二十八层的窗，离我这里只有三层楼。楼道里那些人，爬不上来了。能爬上来的人在外墙上。外墙上没有陷阱，没有电网，没有老三，什么都没有。”
他在楼梯间的门口停了半步，回头看了监控墙最后一眼。西侧画面里，那一串往上爬的黑点，最高的一个已经蹬上了二十六层的窗沿，正抬手去够二十七层的窗框。
“外墙上，只有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