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枪的声音,是从二十二层楼梯口传上来的。
嗒嗒嗒,三发点射。然后是金属被撞的脆响,叮、叮、叮,三声,火星从黑暗里迸出来。
那是老三用轮椅的钢架挡下的三发子弹。
他坐在轮椅上,卡在红区入口最窄的那一处。这个位置是林辰下午亲自给他选的:二十二层拐进二十三层的那道转折口,宽一米二,两侧是加砌的砖垛,轮椅横过来,刚好卡死。人过不去,绕不过去,机枪组想上来,就得从正面,一米二的正面,面对一副焊满钢板的轮椅,和轮椅上的一个瘸子。
楼道里灯是黑的。老三坐在黑里,左手挎着弩,弩口对着楼梯上来那个方向。第一组的残兵刚才撤到二十层,跟督战队重新收拢的人合到了一处,那个戴皮帽的督战队长亲自压上来了,机枪也抬上来了,两个人扛着,走楼梯,一层一层地清。
机枪先到。枪手在转折口下方两米,探出枪管就打了三发点射,试这个卡口的虚实。
三发全打在轮椅的钢架上。老三自己给这台轮椅加过装甲,坐侧和扶手焊了双层钢板,钢板的缝隙里还塞着截断的钢筋。子弹打上去,火星四溅,弹头崩飞,钢架上多了三个白亮的坑,轮椅纹丝没动。
老三的手没抖。他等枪口的火光一灭,从钢架侧面预留的射击槽里,射出了第一箭。
楼梯井里是黑的,可机枪手开枪的火光把位置暴露得干干净净。箭顺着楼梯的斜面下去,射中的是副射手,那家伙正扛着弹药箱在机枪手身后半蹲,箭扎进了他的大腿。副射手一声嚎,连人带箱子歪倒在台阶上,弹药箱滚下去半层,哗啦散了一地。
机枪手骂了一句,枪管一转,朝着轮椅的方向倾泻过来。
子弹在钢架上叮叮当当地砸,火花在黑暗里连成一条线。轮椅在弹雨里轻轻地移,一厘米一厘米地往后错,钢架和砖垛摩擦,刮出刺耳的声。老三被压在钢架后面,弩搭不上弦,抬不起身,可他的手始终没离开弩的击发位,他在等,等弹链换的那两秒。
弹链换弹,机枪的节奏断了半拍。
就在这半拍里,第四发子弹,不,是一发流弹,从钢架两条钢梁的缝隙里钻了进去。那个缝隙是射击槽,是老三自己开的,留着自己射箭用的。子弹穿过射击槽,打进了老三的左肩。
老三闷哼了一声。那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,很短。他整个人在轮椅上晃了一下,左肩的血一下子涌出来,顺着钢架往下淌。可他的右手没有松弩,他咬着牙,用右手单手挂弦,弩臂顶在胸口,弦挂上了,箭搭上,整个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,做完了。
机枪手刚换好弹链,枪口刚转回来。
老三的弩响了。第二箭。
楼道里两米的距离,一条直线。箭穿过黑暗,射穿了机枪手的右眼。
机枪哑了。枪管耷拉下去,机枪手仰面从台阶上翻下去,连人带枪滚了半层,撞在转折口的砖垛上,不动了。楼梯上剩下的人全趴下了,没有人再敢往那个一米二的黑口子跟前凑。
刘疤在监控里按着秒表,声音都在抖:“二十二……二十二秒。从机枪第一响到哑火,二十二秒。”
“小胡!”林辰的内线吼出去,“把老三拖回来!快!”
小胡从二十九层冲下来。他冲进二十二层黑楼道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,嘴里念叨着“老三哥老三哥”,扑到轮椅后面,一把抓住把手就往后拖。轮椅卡死在砖垛中间,拖不动,小胡急得哭出声,老三昏过去之前最后一点力气,是抬手拍了拍扶手上一个机关——他自己焊的快拆销,一拔,钢架解锁。轮椅整个从卡口里脱出来,小胡拖着,连人带车,一路拖回红区门口的二十三层。
拖到位的时候,老三已经昏过去了。他的头歪在轮椅的头枕上,左肩上的血把半个坐垫浸透了,一路拖过来,楼道的地板上拉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暗红。
母亲第一批冲上来的。她提着药箱,周嫂跟着。到了跟前,母亲一句话没说,剪刀先上,把老三左肩的棉衣剪开,露出伤口,入口不大,出口在背后,比入口大一圈。母亲拿叠成四折的纱布压上去,压住,用手掌根死死顶住,转头冲小胡:“按着!不许松!叫你辰哥上来!”
林辰上来的时候,手术台已经支好了,就支在二十三层的平台,离红区门口二十米,因为他不能离防线太远。两张桌子拼起来,铺上干净床单,无影灯没有,用了四盏应急灯。器械是消过毒的,铺在托盘上,镊子、止血钳、缝合针,那一套东西是三年前林辰从药店和宠物医院凑起来的,练过,但没在人身上用过几回。
取子弹用了四十分钟。子弹卡在肩胛骨上缘的肌肉里,没进胸腔,是这条命里最大的运气。林辰的手很稳,稳得刘疤在旁边举灯都看愣了,他取子弹、清创、止血、缝合,全程一言不发,一句话都没有,只有中间扩创的时候,老三在昏迷里抽了一下,林辰的手停了两秒,等人不抽了,接着来。
缝合,包扎。整个过程两个小时。
母亲全程站在旁边递器械,递完了接血纱布,接完了再递。她没说话,只有一次,是在林辰缝合到一半手背上沾了汗的时候,她拿纱布替他擦了一下,擦完继续递。
凌晨一点半,老三醒了。
麻药不是全麻,是局麻,掺了土法止痛的,劲儿过去得快。他睁眼,眼珠子先动,动了一圈,认出来这是二十三层的顶、应急灯、还有林辰的脸。
他开口,嗓子里全是干砂纸的动静,第一句话是:“机枪呢?”
“打掉了。”林辰说,“枪从楼梯上滚下去摔变形了,用不成了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机枪手死了。副射手中了我一箭,跑了。督战队撤到十八层,缩着。”林辰顿了顿,“楼里能打的,还剩三个,都趴在十七层不敢上。”
老三闭上眼睛。闭了两秒,嘴动了动,吐出两个字:
“值了。”
然后他又睁开眼,撑着想起身,左肩一动,疼得龇了一下牙,没起来,就那么半躺着,看着林辰。楼道那头还隐隐传来风声和远处残火的噼啪声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:
“林先生。我这条腿,是跟着刘疤抢你的时候丢的。那会儿我想的是,瘸了就瘪了,这辈子完了。”他喘了一口气,“后来你把我拖回来,给我治,给饭,给地方睡,我欠你一条命。今晚这一箭,”他抬了抬下巴,朝着楼梯口那个黑口子的方向,“我还了一半。”
“一半?”林辰给他掖了掖毯子,“你数错了。”
“我数学不好。”老三咧了咧嘴,扯着肩上的伤口,又疼得吸气。
“你今晚卡在那儿二十二秒,救的是这栋楼里三十九个人。”林辰站起身,收拾托盘上的器械,“按人头算,你不欠我了,是我欠你。睡吧。等天亮,仗还有的打。”
老三没接话。他看着天花板,过了一会儿,呼吸匀了,眼皮沉下去。母亲在旁边把最后一块血纱布拧干,拧出来的水,红的,滴进桶里。她直起腰,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儿子,从药箱里翻出体温计,塞进老三嘴里,压着声音说了一句:
“守着他的心率。半小时看一回。天亮之前,我在这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