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三昏睡过去之后,林辰在二十三层的平台上站了三分钟,盯着监控墙分出来的那一小块屏幕看。
十七层。督战队收拢的残兵,缩在那儿。十七层的画面里,人影在楼梯间和电梯厅之间来回动,有人在搬东西,有人在原地跺脚。李响凑过来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林先生,他们在等。督战队的规矩,进攻受挫,原地收拢,等调度员的下一道指令。指令靠短波传达,来回一趟最快四十分钟。”
“那就是说,他们现在是一锅粥。”林辰说,“打不动上面,退不敢退,等人回话。等话的兵,是死人。”
他转身,走到十七层方向的楼梯口,却没有下楼,而是停在楼道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。那扇门看着跟别的检修门一模一样,灰漆,挂着一个“管道井 非工勿入”的牌子。
林辰从领口里摸出钥匙,插进去,转了两圈半。门开了,是从里面开的,他末世前就把这栋楼所有管道井的检修门换成了内开式,合页装在里侧,外面看不出来,从外面砸、撬、撞,都打不开。这是当年改造清单上最不起眼的一项,连老崔都不知道全楼一共有几条这样的道。
管道井的检修门被从里面推开,林辰钻了进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宽度不到七十厘米。两根供暖立管和一根水管占掉了大半,剩下的空当,成年人得侧着身子蹭过去。冷,管子早就不热了,井壁上结着霜。林辰没开灯,他不点灯的原因有两个:一是光会从检修门的缝里漏出去,二是没有必要,这条井他走过几十次,哪一格爬梯缺了横档,哪一段井壁凸出来一块,他闭着眼都认得路。
他从三十一层的检修口往下。侧身,踩爬梯,一格一格。膝盖蹭着霜,手套在铁上打滑的地方他都提前换成了防滑胶掌。中间在二十六层停了半分钟,不是歇,是让过一段外墙渗水的冰面,那段他得整个人贴住井壁横着挪。从三十一到二十三,六分钟。
到二十三层往下,他放慢了。他记得清清楚楚,二十三层楼梯间那一段的管道井,井壁薄,是当年的轻质隔墙。他把耳朵贴在管壁上。
金属的碰撞声。人在走动。说话声隔着隔墙传进来,闷,但听得清字。
“……冷。我说真的,再不上来一回,脚要废了。”
“闭嘴。腿已经废一个了,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妈的,哪来的这号人家。征收点报告里写的不是八个人、有老有小吗?谁写的报告,我操他……”
林辰数人头。说话的三个,跺脚的两组脚步声,加上搬东西那一片杂音里分得出来的两组,粗算七个人往上。七个人,缩在十七层楼梯间,一半带伤,一半冻僵。跟李响报的数对得上:督战队压上来的残部。
林辰没动。他贴着管壁又听了一分钟,把七个人的位置在脑子里摆好,两个在楼梯口,三个在电梯厅那侧的墙根,一个在来回走,一个在哪不动,呼吸声重,可能是伤员。
然后他从背包里取出一样东西。一枚烟雾弹,自己拿铁皮罐和白磷配的那种,跟铲雪车顶上那两个是同一批做的,小号的,罐顶装了拉环。他捏着拉环,从二十三层检修门缝里,往楼道塞了出去,不,目标不是二十三层,是十七层。他顺着管道继续往下,下到十七层这一段,找到那一格轻质隔墙背后的检修口,拉环拔了,罐子从门缝底下滚了出去。
烟雾在楼道里炸开。
白烟“噗”地一声泼出来,顺着楼道横着铺,五秒,填满了整个十七层。咳嗦声先炸起来,接着是咒骂、撞墙声、脚步声乱成一锅。有人在喊“防毒面具”,有人在喊“哪来的烟”,枪响了两声,打在看不见的天花板上。
林辰推开检修门,走了出去。
他手里握的是刀。不是弓,不是弩,是刀,因为烟里伸手不见五指,箭没有眼睛,刀有,而且这一段的距离,全是贴身的距离。
第一个人撞在他身上,是从烟雾里跑过来的,看不清人,只觉得撞上个东西。林辰侧身让过对方的冲势,刀锋贴着自己的肋侧划出去,划过那人的颈侧。那人捂着脖子栽进烟里,没再起来。
第二个还没看清眼前是什么,听见身后动静回头,林辰一脚踹在他胸口,那人倒退着撞进检修门敞开的口子里,掉进管道井,顺着井壁和爬梯滚下去,撞得铁管当当乱响,滚到一半被爬梯挂住了,在黑井里哼哼。
楼梯口的两个朝烟里开了一枪,枪口火光在浓烟里就是一盏灯。林辰朝着那盏灯欺过去,近了,刀先到,割的是持枪的手腕。枪掉了,人惨叫着弯腰,林辰的膝盖顶上他的下巴,那人仰面栽倒,撞在台阶上不动了。另一个调转枪口,还在找目标,林辰已经到了他侧面,刀柄砸在后颈上,一下,人瘫了。
电梯厅那侧的三个,两个是从墙根爬起来的,端着枪朝烟里乱指。林辰没跟他们对枪,他从背后摸过去,第一个,刀背砍在肘弯,枪脱手,紧接着一脚扫倒;第二个反应快了半拍,枪口刚转过来,林辰矮身,刀从下往上撩,划在大腿外侧,那人身子一歪,撞在墙上,滑坐下去,捂着腿喊。
最后一个是来回走的那个,也是唯一冲出烟圈的。他退到楼梯井的窗口那儿,借着窗外的微光看清了林辰的轮廓,抬枪:
林辰把手里的刀脱手掷了出去。刀没扎中要害,扎在了那人持枪的肩窝上,枪掉在地上。林辰追过去两步,人已经到了,一肘砸在他太阳穴上。那人靠着窗台滑下去,坐倒,眼神散了。
来回走动的是七个,加上先前踹进管道井的,一共七个。刘疤后来对着监控回放掐的表,从检修门推开到最后一个人坐倒:两分十一秒。
烟慢慢往下沉,从楼梯井排出去。林辰站在烟雾里,喘匀了气,看着地上这七个人。三个没气了,颈侧那个、太阳穴挨了重击的那个,还有一个是从楼梯上摔下去磕的。四个还有气,在咳嗽,在哼,在地上蜷着。
林辰没有补刀。他挨个走过去,先把还活着的四个的手反剪着,拿扎线带捆了,捆完,蹲下来搜身。这一搜是规矩,母亲定的:俘虏的口袋,一律搜干净,搜出来的东西记账。
第一个口袋里,烟,打火机。第二个,一张手绘的图,画的是这栋楼的分层草稿,标到了二十二层,楼道灯的位置画了圈,圈旁边打了个问号。林辰盯着那张图看了两秒,折起来揣进兜里。第三个,手套,半块压缩干粮。
第四个,是那个砸了肘弯、又被膝盖顶了下巴的。林辰拉开他棉袄内侧的口袋,摸出来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
一台电台。军绿的铁壳,比巴掌大一点,天线是折页的,屏幕亮着,开着机。不是民用的对讲机,是带加密档的军用短波,这东西跟探雷器、跟攀爬装具是一个来路的。
林辰把电台凑到耳边。
里面传出声音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很机械,不带一点起伏,像录音,在同一个频道上循环地重复。林辰听清了那句话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地听她说了三遍:
“第三批,还差十九个。第三批,还差十九个。第三批,还差十九个。”
他把电台从耳边拿开,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频率数字。楼道里,被捆着的四个俘虏还在咳嗽,烟快散尽了,十七层的应急灯有一盏被流弹打坏了,剩下三盏半明半暗地亮着。
林辰按住电台的侧键,对着它,只问了一句:
“还差十九个,是什么?”
频道里静了。机械女声停了。停了足有十秒钟,林辰以为断线了,正要再问,那头传来了一个新的声音。不是那个女声,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很清醒,很平静,像是那头的人一直就守在电台前面,就等有人开口:
“十七层的人,还有几个活着的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