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前,林辰在三十一层那面墙上,把“清场令”三个字写了上去。
墙是他专门留的一面白墙,贴着楼层的剖面图和俘虏花名册。他用炭笔写下三个字,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,盯着看了半分钟,又画了一个箭头,箭头指向“清”字。然后他叫人把能动的都叫上来。
能来的都来了。清点下来,堡垒里现在能站起来的,一共二十一个人,老三躺着,两个孩子睡着,陈霞和两个年纪大的守着地铺,其余的人挤在监控墙前,站在白墙底下。母亲站在最前面,怀里还抱着那本台账。
“七十二小时。”林辰说,“电台里说的,第三批缺口十九个,七十二小时补不齐,执行乙方案。乙方案,就是清场令。”
“清场,是什么意思?”周嫂先问出来的,她的声音发飘,因为她抱着孩子,别人问不出来的时候,带孩子的人最先想到最坏的那头。
“把这栋楼里的人,全部处理掉。”林辰说,“一个不留。”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这种安静之前出现过两回,一回是炮弹落下来的时候,一回是电台里那个女声循环的时候。这一回最长。有人互相看,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,油灯的火苗被楼道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歪了歪。
然后是孙彪喊出来的,他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:“那咱们就打!打光了算!昨晚上不是打赢了吗?!机枪都干掉了,炮也炸了,”
“打不过。”林辰说得很直接,“昨晚上能赢,是因为他们进楼。楼是我的,我在我的楼里打,一步一个坑。可七十二小时后来的不会是三十个人,清场不是三十个人的活儿。你们想过没有,炮是怎么来的?探雷器、攀爬装具、军用电台,这些是哪来的?黑鸦帮那种拿百姓练手的队伍,配不出这个。他们上面有一台机器,机器这次伸过来一根手指头,我们砸疼了这根手指头,七十二小时后,机器会伸手过来。到那时候,我们在楼里能赢一回,能赢两回,第三回呢?粮食呢?水呢?伤员呢?”
“那怎么办?”小胡的声音都在抖,“打也不行,不打也不行,那、那咱们怎么办啊,”
林辰沉默了三秒。
三秒里,全屋的眼睛都看着他。然后他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炸锅的词。
“我给。”
“你给?!”轮椅是被人推上来的,老三左肩缠着绷带,靠在椅背上,这会儿猛地抬起了头,扯得伤口一阵疼也没管,“给什么?给十九个人?!林先生,你疯了?!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辰说,“我给,但不是给真人。”
他走到剖面图前,拿下炭笔,在图上画了一个框,框住整栋楼的下半段。
“我给十九个‘人’,交出去的时候,天黑,蒙头,戴铐,绳子串着。他们要的是数,是四十个里头缺的十九个。送到楼下,点数,交接,车拉走。这十九个‘人’,”他顿了一下,“是尸体。”
屋里炸了。
“这栋楼里,死人比活人多得多。”林辰的声音压过嘈杂,一句一句往下说,“三年来,垃圾站存的、楼道里那些封死的房间、冻在外头的、还有昨晚打死的——完整的、能穿衣服的、四肢齐全的,我账上有数,能凑出三十具往上。挑十九具,穿棉袄,戴帽子,脸上抹灰,手铐是真铐,绳子真串。交接的人不会一个一个掀开看脸,三分钟的交接,他们数人头、记数、装车。夜车,闷罐,跟李响押过的那趟一样,装车的时候谁都不会细看。车开出十里地,是死是活,他们不在乎,李响说了,去了的人没有回来的,装的是尸体还是活人,对他们没有区别。有区别的只是——”
他看着屋里的人。
“我们楼里,一个活人都不用出去。”
“尸体能顶过去吗?”刘疤问的是最实际的问题,“万一查呢?掀开看呢?”
“所以要做足。”林辰说,“铐子戴前面,绳从铐环里穿,人冻僵了本来就是硬的、不会动的,死人跟冻僵的活人,在夜里、在三分钟的交接里,分不出来。我看过他们交接的流程,李响在的时候说过,交接只点数,不查体。唯一的风险是重量,太轻的不能用,我账上过磅的记录都留着,挑分量够的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,这个方案太大了,所有人的脑子都在转,一时转不过来。母亲是第一个站出来的。
“不行。”她站到了林辰和白墙中间,“这是对死人的侮辱。”
林辰看着她。屋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母子。
“妈。”林辰说,“那十九个活人呢?”
母亲愣住了。
“三十九个人在这楼里活着,一个出不去。”林辰的声音没有提高,反而放得更低,“方案不是我选的,是他们逼的。选项只有三个:一,交十九个活人出去,楼里剩下的当下一批的备货,等下一回配额;二,不交,七十二小时后清场,三十九个一起处理掉;三,交十九个死人,楼里三十九个活人接着活。妈,你替我选。”
母亲没有立刻说话。她抱着台账站着,站了很久。屋里的灯影在她脸上晃。
“那些死人……”她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,“垃圾站的那些,是咱们费了三年劲儿,一个一个收殓的。老崔当时说,末世里没人埋人了,咱们埋。那十九个,走了连块裹尸布都没有,还要戴上铐子,被当成牲口串走……”
“妈。”林辰说,“死人不会疼。疼的是活着的时候没被当人。他们活着的时候,被那台机器数着、分着、发走的时候,没人替他们说过一个‘不’字。现在他们躺在那儿,能替我们挡一回枪,能换回这一楼三十九个活的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要是我躺在那儿,我愿意。”
老三在轮椅上低声开了口,他左肩的绷带渗了一点红:“妈。昨晚我卡在楼梯口的时候想明白一件事,这世道,先活下来的人,才有资格谈体面。”
母亲还是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翻开怀里的台账,翻到空页。屋里没人出声,油灯烧得毕毕剥剥。她拿笔,蘸墨,手悬在页面上头,悬了足有十秒钟。
“挑的时候,”她终于开口,笔落了下去,“挑我登记过的、无主的。有一户有家属在楼里住的,不许动。穿干净些。铐子……铐完了给我看看松紧,别勒坏了手腕。”
她说完,在台账上一笔一笔地写。写完最后一笔,她的笔尖在纸上停着,肩膀塌了一下,屋里离得近的人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,很快,一下就放下了。
刘疤后来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。那一页上写着一行字:
“今日支出:尸体十九具。用途:换活人。”
那行字的墨迹还没干透,母亲把台账合上,抱紧,转身对林辰说了一句:
“七十二小时,现在还剩多少?”
林辰看了一眼监控墙角落的时钟:“从那段语音落下来算,六十九个小时。”
“那就别站着了。”母亲说,“天黑之前,把人,把那十九个,给我凑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