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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0章 送

全球极寒百亿安全屋 小侠女 2572字 2026-09-14 10:04:23

夜里十点,天完全黑透了。

单元门外的雪地上,十九具尸体被绳子串成一列,冻得硬邦邦的,像一列沉默的囚犯。

这一整天,全楼的人都在忙这件事。母亲坐镇三十层,翻着三年的收殓记录一具一具地挑,无主的,身上没有家属的,分量够的,模样周正的。挑出来的先集中在二十九层,孙彪带人给穿衣:厚棉袄,最厚的,有扣子的扣好,风帽一顶一顶戴上。脸用布蒙,布是撕开的旧床单,从下巴绕到头顶打结,只留眼睛那一截不遮,从远处看,跟活人没区别,冻僵的活人本来就这个样子。

手铐是林辰的存货。末世前买的十二副,是当年囤着的,今天全用上了,还差七副,是从俘虏和昨晚的死人身上收缴的。铐子全戴在前腕,母亲挨个看过松紧,铐完了还给每具尸体的手腕底下垫了一层布,说别勒坏了。十九根铐环里,穿一根麻绳,绳头打结,一具连一具,串成串。搬的时候不能拖,两个人一具,抬着走,老崔在旁边看着,谁抬得毛手毛脚,他就低声说一句“稳着点”,一天说了几十遍。

林辰做的是最后一样活。他从三十一层下来,手里拿着一沓裁好的纸条和一支笔,挨个在每具尸体的棉衣口袋里,塞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编号:001、002,一直写到019。

小胡在旁边看着,没看懂:“林先生,这个是干啥的?”

“他们喜欢编号。”林辰说,手上没停,“名单是编号,配额是编号,指令是NW-7。人到了他们那儿,第一件事就是变成一个数。那我先替他们编好。他们要是翻口袋,看见编号,会觉得这批‘货’规矩,省得他们再费事,也省得他们起疑。一个连编号都替接收方编好的交货方,是不会造假的,他们的脑子会这么想。”

写完019,他把最后一张纸条塞进那具尸体的内袋,站起来,看了一眼监控墙。

楼下的情况这一下午都在变。黑鸦帮的残部收拢了,撤到了楼前一百多米的地方,用雪垒了半人高的掩体,架着两盏灯。午夜之后,又来了一支车队,三辆卡车,一辆带斗的指挥车。电台里那个男声又响过一回,这次没有循环,只有一句:“接收组已到位。”所以现在,是交接的时候了。

“小胡,刘疤。”林辰转过身,“你们的活。”

送尸体的活,是小胡和刘疤两个人干的。刘疤腿脚利索,负责把人推出楼、在监控可视范围里走位;小胡负责推,他自告奋勇的,说别人手抖,他手稳。刘疤在监控里看着,孙彪带两个人在二十九层策应,随时准备接应,接不上就打。林辰坐镇监控墙前。

出发前,林辰把小胡叫到跟前,让他把要说的话背了三遍。

“记住三条。”林辰说,“第一,全程不看他们的眼睛,看他们的下巴以下。第二,他们问什么,你答什么,答完就闭嘴,一个字不多说。第三,”他顿了一下,“腿软的时候,掐自己大腿内侧,掐在口袋里掐,别让人看见。数数会吗?”

“会、会数。”

“那你心里从头数到十九。数完了,这事就完了。”

小胡和刘疤抬着第一具,下了楼。十九具,两个人一具一具地挪,从二十九层挪到单元门外,整整挪了四十分钟。绳子重新串好,确认每一副铐子都在环里,两个人退到单元门内侧十米的位置。按林辰的安排,尸体放在楼外二十米,人不出去,交接在二十米线上。

黑鸦帮那边,走出来两个人。

一个抱着手电,一个空着手,腰里挂着枪。打手电的那个走在前头,光柱扫过那一列串起来的人,从头扫到尾。空手的那个跟在旁边,帽檐压得很低。

到了跟前,两个人没说话。抱手电的开始数。

手电的光点从第一具的脸移到第二具,一具一具往后移。光柱扫过每一张蒙着布的脸,扫过铐子,扫过绳子。楼道里,监控镜头把这一幕拉近,林辰在三十层盯着屏幕,指节抵着桌面,一动不动。

小胡在单元门里,背靠着门框,嘴里在无声地数,跟着手电的光点,一具一具。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七、十八:

手电的光点停在最后一具上。

“十九。”抱手电的报了个数。他旁边那个空手的、看模样是接收组带头的,把手电接了过去,说了一句:

“够了。”

小胡在门里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气呼到一半,卡住了。

因为那个带头的又问了一句:“活人呢?”

按黑鸦帮接收的规矩,交割有活人份额的时候,是要当场验活的,冻硬了的活人不算数,得有能自己上车的。带头的这句问的就是这个。

小胡按林辰教的话,从门框的阴影里往前站了半步,说:“都在这儿了。你们要的是人,我们给了。”

“上头要的是能干活的。”那人说。

“冻成这样的,装上车,到了地方烤烤火,缓过来就能干活。”小胡说完这一句,一个字都不敢多说了,又缩回阴影里。这一句不在林辰教的三遍里,是他自己想的,他后来自己也说不清当时怎么想出来的。

那人没接话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最靠前的那一具跟前,用手电照了照那张蒙着布的脸。布从下巴绕到头顶,遮得很严,看不清。

他伸手,掀开了布。

单元门里,小胡的呼吸停了。三十层的监控屏前,林辰盯着画面里那只掀布的手,指尖压在遥控器上。

布被掀开了。手电的光正正地照在那张脸上。青的,紫的,冻得僵硬的一张脸,是三年前冬天垃圾站收殓的一个无主的男人,五十来岁,走的那些年没人知道他姓什么,母亲账上记的是“无名氏,男,约五十,二十六层楼道”。

那个带头的盯着那张脸,看了五秒。

五秒里没人说话,没人动。雪地上只有风。手电的光在那张脸上纹丝不动。

然后,他把布放了下来,重新盖好,动作说不上轻,也说不上重,就是放下来了。他直起身,往后退了一步,冲卡车的方向摆了一下手。

“行。”他说,“走吧。”

绳子那一头,黑鸦帮的人过来两个人,接过绳头,开始往卡车那边拖。十九具尸体,在雪地上被拖出十九道长长的印子,一具接一具地被抬上车斗。那个带头的从头到尾没再看第二眼。三辆卡车装完,发动机响起来,车队调头,走了。雪地上留下的车辙和拖痕,很快被风推过来的雪盖了一半。

那个带头的人没上车。他站在掩体那边,朝着单元门的方向看了一会儿,朝小胡站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像是示意可以进去了,然后自己转身,上了那辆指挥车。

小胡是刘疤拖回楼里的。回到二十九层,一进门,他整个人就瘫坐到了地上,坐在楼梯口,背靠着墙,哭了出来。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刘疤蹲在旁边,拍他的背,不知道说什么,半天憋出来一句:“完了完了,别嚎了,成了,成了啊……”

小胡哭着,摇头。等林辰从三十层下来,他抬起头,满脸是泪,说的却是另一回事。

“林先生,他们……他们连看都没仔细看。”他说,“掀开布,看了五秒,就放下去了。就……就那么看了一眼。跟验一袋米似的。米还得抓一把看看成色呢,他连成色都没看。”

林辰站在他面前,问:“什么意思。”
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小胡抹了一把脸,眼泪还在往下淌,“他们不把我们当人看。数一下,掀一下,够了,拉走。死了活了一样的。可我们呢?我们拿死人糊弄他们,编上号,穿上衣裳,铐上铐子——我们也没把他们当人看,也没把那些死人当人看。这一整件事里,没有一个人是人。他们那边不是,我们这边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低下头,把脸重新埋进手掌里。

楼道里安静了几秒。老崔不知什么时候也在,站在楼梯拐角,一句话没说。

林辰听完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走到窗边,掀开遮光帘的一条缝,往外看。楼下的雪地上,车辙还没盖严,十九道拖痕从单元门口一直延到卡车停过的位置,风卷着雪粒子,在那一片痕迹上跑。远处,车队的尾灯还有最后一点红,在地平线上晃了一下,灭了。

“记住这个感觉。”林辰说。

小胡抬起头。

“今晚你觉得恶心的这个东西,”林辰放下帘子,转过身,脸上没有别的表情,“别让它过去。等你哪天觉得这事没什么了,觉得编号挺好、串着方便、掀布看一眼就放下挺利索——那一天,你就变成他们了。我们要活着,要打,要把这栋楼守到天亮。但守住这个恶心,也是守楼的一部分。”

他说完,弯腰把小胡从地上拉了起来,拍了拍他后背的雪。

“去洗把脸。然后下来吃饭,你妈给你留了粥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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