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,林辰在监控里数了一遍:楼下有二十二个人,四辆车,围成了一个圈。
他数了两遍。第二遍和第一遍一样,二十二个。
车队夜里明明是走了的,尾灯在地平线上灭掉,林辰亲眼看的。可天一亮,他们又回来了,不是原来那批人。昨夜交割时带头的那个不在,皮帽也不在。二十二张生面孔,分四路,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往楼跟前压,压到位置就不动了。
不打。也不走。
林辰把监控墙上的画面一格一格看过去。南侧路口横了一辆卡车,车头朝外,车斗上摞着沙袋。东侧是两辆皮卡,屁股对屁股堵住巷口。西侧一辆面包车,卸下来六个人,正往一楼的窗洞里搬东西。北侧远处一台发电机,突突地响,拖了两根黑线过去。
老三被孙彪推上三十层的时候,林辰刚数完第二遍。
老三左肩吊着绷带,人还发着烧,脸色灰的。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,停在监控墙跟前。他看了一会儿,喉咙里挤出来一句:
“操。没完了。”
“没完了。”林辰说。
“多少人。”
“二十二。四辆车。”
老三盯着屏幕,看着南侧那两个扛枪的走动换位,看了有半分钟,忽然说:“这不是黑鸦帮的站法。”
林辰没接话,等着。
“黑鸦帮那帮孙子站岗,枪是挎着的,人往墙根缩,怕死。”老三抬了抬下巴,指着屏幕,“你看那俩。枪端着,一人看正面一人看背面,站位隔着六米。妈的,这是站过哨的。”
林辰把那一格画面放大。两个人,一左一右,中间留着一截重叠的视野。换位的时候不用喊,抬一下手就换。
“当过兵的。”林辰说。
“至少带过兵。”老三往后靠了靠,碰到肩膀,咧了一下嘴,“昨夜拉尸首那批,是收货的。这批,是看门的。分开了。收货的不打仗,打仗的不收货。”
这话跟林辰自己夜里想到的对上了。他把这行字记在笔记本上,笔尖顿了顿,又添了一句:围而不攻。目的:困死。
上午九点,四台探照灯里的两台立起来了。就在南侧,隔着五十米,架上脚手架焊的铁架子,白天不开,灯罩蒙着布。但那两坨东西立在那儿,比开着还压人。林辰知道夜里会是什么样,整个南墙,从一层到三十层,全在光底下。窗帘得全部封死,巡逻路线得改,管道井的出口也得重新算。
楼的电是自己的,柴油发电机烧的,油还够二十天。水是顶楼水箱加楼里存的,省着用能撑半个月。粮食,母亲管着。
母亲上三十层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碗粥,是给老三的。她把粥放在轮椅扶手板上,先看了一眼监控墙,然后才看林辰。
“他们不是收到配额了吗。”她说。
“收到了。”
“收到了怎么不走。”
林辰把电台那台机器从桌子底下拎出来,放在桌面上。循环的机械女声已经停了,频道里只剩杂音。他调了几个频段,停下,对母亲说:
“清场令没有撤回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‘清场’和‘配额’,是两件事。”林辰说,“配额是交给上头的,收人,四十个一批。清场是处理这栋楼的,是另一个令。昨夜收了我们十九个,他们的配额任务完成了一半。清场,还没执行。”
母亲端碗的手没动,碗沿在扶手板上磕了一下,很轻的一声。
“那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要杀光这栋楼。”林辰说,“一个不留。收尸是买卖,清场是命令。买卖做完了,命令还在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老三坐在轮椅上,勺子在粥里搅了两圈,没喝。勺子放下了。
“那就打吧。”他说。
“打不过。”林辰说,“能打的老的老,伤的伤。我、你、孙彪,三个人能动。马建国腿上那口子还没拆线。他们二十二个,有枪,有子弹,外面还能补给。”
“你他妈现在跟我说实话了。”老三说,声音不高,“昨天怎么不说。”
“昨天在打,说了没用。”林辰说,“今天围上了,得说了。”
老三哼了一声,没骂下去。他低头喝了口粥,喝得很慢。喝到一半,抬眼:“跑呢。管道井,西边那条。”
“四辆车的位置我画给你了。”林辰把笔记本推过去,“西口正对着面包车。他们堵哪儿,就说明知道那儿能走人。这楼他们不是头一回来。”
老三看完,合上本子,半天没吭声。最后他说:“那帮收尸的,回去报了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夜那十九个,穿帮了。”
“没有穿帮。”林辰说,“掀布看了五秒,放了行。要是穿帮,昨夜就打了。”
“那他们围个什么劲。”老三把本子拍回桌上,“收了货,验了货,又说要把卖货的全宰了,妈的,这算什么买卖。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
中午,林辰让小胡守监控,自己下去了一趟十七层,查管道井南口。南口外的雪地上,凌晨多了脚印,绕着楼根走了一整圈,是探路的。他趴在检修门后头听了五分钟,门外的脚印往东去了,人不在。他退回来,把门内侧加的两道插销又试了一遍,插销是好的。
回到三十层,母亲还在。她没走,坐在桌边,台账摊在她面前,摊开着,就停在昨夜那一页:
今日支出:尸体十九具。用途:换活人。
她坐在那儿,看着那行字,手指压在纸边上。
林辰走过去。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掀开帘子一条缝。楼下南侧,换岗了,两个人走,两个人来,交接的时候抬一下手。探照灯的铁架子在雪里立着,蒙布的灯罩朝着这栋楼,三十层楼的南墙,一整面,全在它跟前。
他看了很久。放下了帘子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:“妈,把台账给我。”
母亲抬头看他。台账一直在她自己手里,进出记在她笔下,林辰从来不碰,这是楼里的规矩。她看了林辰两秒,没问要干什么,把本子推了过去。
林辰翻开,从第一页看起。他看得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。粮、油、盐、药、绷带、子弹、柴油,一笔一笔,全是母亲的字,横平竖直,数字写得很小。中间有老三中弹那天的,有交割那夜的,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,他停住了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很短,就一下。
母亲皱了下眉:“你笑什么。”
林辰把台账转过去,指给她看。“妈,你记着呢,今天,我们用了十九具尸体,换了十九个活人。你昨晚写的。”
母亲看那行字。“那又怎么样。账是账。”
“账是账。”林辰说。他把台账合上,推回母亲面前,推得很正。“他们围楼,围的是人。可他们收货要数数,交割要验货,配额四十个一批,一批一批,记在他们自己的单子上。收货的记账,验货的记账,站岗换岗掐着钟点,也是账。”
他把窗外那圈人抬手指了指。
“二十二个人,四辆车,四个哨,四小时一换。这是他们记的账。”林辰说,“我们的账上,昨夜是收大于支。他们的账上——未必。”
老三在轮椅上听着,勺子停在半空。“你要从账上下手?”
林辰没答。他拿过自己的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笔尖在纸上点了点,写下了四个字。
母亲凑过去看了一眼。写的是:
围得住楼,围不住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