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，马建国被两个人架着推到楼前的雪地里。他的一条腿，已经不对了。
小腿弯的方向不对，人站不起来，是被人一边一个架着胳膊拖出去的。拖到空地中间，那两个人一撒手，他就跪进了雪里，跪歪了，往边上倒，倒的时候用两只手撑了一下雪地，没撑住，脸埋进去半边。
监控墙最中间那一格画面里，这些看得清清楚楚。林辰的手指抠进了桌面。
事情是从早上开始的。
马建国是早上七点四十出去的。他跟小胡说去门卫室拿点东西，小胡在监控前盯着，看了他一路。门卫室在院子大门口，离单元门四十米，是楼被围之前堡垒的外围点，围楼那天黑鸦帮的人没占它，占了也没搜。马建国猫着腰过去，进去待了六分钟，出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东西，回来了。
回来以后林辰问他拿了什么。他把怀里那包东西打开，是纸杯。三十二个，一沓，用皮筋捆着。
“门卫室抽屉里的。”马建国说，搓着手，有点不好意思，“整包的，没人动过。”
“拿这个干什么。”林辰问。
“给孩子们的。”马建国说，“一人一个，喝水喝粥，别共碗了。周转咱们楼的碗不够，周嫂拿大盆分，孩子们抢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我数过了，楼里孩子，十一二个，加上周嫂陈霞她们，三十二个够分。”
林辰当时没说什么。储水还够，纸杯不值什么，人回来了就行。他只说了一句以后别单独出门，马建国答应了。
可下午一点半，他又出去了。这回没跟任何人说。小胡是在监控上看见的，看见的时候马建国已经出了单元门，猫着腰往门卫室跑。小胡结结巴巴地喊林辰，林辰冲到监控墙前的时候，画面里马建国已经进了门卫室。
出事就出在出来的那一步。西侧面包车那边换岗，两个新接哨的往东巡，绕过楼角，正好跟从门卫室探头的马建国打了个照面。
隔着五十米。马建国转身就往回跑。他的腿上有伤，前两天楼道战里被流弹剌的口子还没拆线，跑起来拖着。追上去的两个人比他快。四十米，没跑完。
监控里看得见单元门。单元门开着一条缝，是马建国出去时没来得及关严的。楼里的人没法出去，出去就是两个人换四个人的枪。老三在二十九层听说的时候，把轮椅的扶手拍得砰砰响，让孙彪推他去二十二层窄口，说要拿弩隔着两百米崩了那两个。被小胡拦住了，两百米，弩够不着，够着也是一换一。
十二点半到两点，一个半小时。楼里没人知道这一个半小时里马建国挨了什么。只知道两点的时候，他被架出来，腿断了。
黑鸦帮的人把扩音器架起来，就架在南侧探照灯的铁架子底下。电流响了一声，然后是人声，一个公鸭嗓：
“楼上的人听着！”
马建国跪在雪地里，被踹了一脚，趴平了。他的手从雪里抬起来，攥着东西。攥着两个纸杯。是那三十二个里头的两个，皮筋崩了，他手里还攥着。
“这个人，是你们的人吧！”扩音器里说，“自己认领！”
三十层没人说话。楼里其他层也没动静。刘疤在二十九层的窗边，扒着帘子缝往下看，嘴里那声“妈的”卡在喉咙里，没出来。
“给你们一个小时。”扩音器说，“一个小时之内，把楼里所有活人交出来，排好队，下楼。我们只数人，不伤人。否则，”
那人停了一下。停顿的这几秒，电流声在喇叭里滋滋地响。
然后他走过去，一脚踹在马建国的断腿上。
惨叫是从楼外的拾音器进来的，进了监控墙，顺着堡垒的内线喇叭，传遍了各层。二十九层的孩子房间里，三个孩子同时捂住了耳朵，最小的那个把头埋进周嫂怀里，周嫂按着他的后脑勺，自己的手在抖。
十八层的陈霞把正在分的粥盆端起来端走了，端进里屋，把门关上。
母亲站了起来。她是坐在三十层桌边看监控的，这会儿站起来，径直往门口走。走了一步，胳膊被林辰拉住了。
“妈，别去。”
“辰辰，那是马建国。”母亲的声音抖了。她这半年没抖过，交割那夜她写字的手都没抖过。“我记他账记了三年，他家哪个月交什么、欠什么，我一本全记得。那是马建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辰说，“正因为是他，我才不能去。”
母亲回头看他：“你不去？”
“他们要的就是有人去。”林辰说，“第一个下楼的人，定这栋楼的价。我去，是一百条命换我一条。谁去，都是这个价。他们踹的不是马建国的腿，是咱们的门。”
母亲站在那儿，没挣，也没坐下。她看着监控里趴在雪地上的那个背影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：“那你打算干什么。”
林辰没回答。他松开母亲的手腕，转身进了里屋的储物间。储物间的柜子是父亲留下的老铁柜，锁着的，钥匙在林辰身上。他开了锁，从最底下一格翻出来一样东西，用布包着的。
打开布，是一台相机。老式的，黑壳，带长焦镜头，父亲生前的东西，楼里没人知道他当年用这干什么。机身还有电，父亲走之前充过，一直留着。
林辰把镜头上的布擦了擦，端着相机走到窗边，掀开遮光帘的一条缝。
扩音器还在响：“五十分钟！我数着呢！五十分钟之内，楼门不开，这个人——”
喇叭里的人声顿住了，像是回头看了看趴在雪里的马建国，然后接着喊，声音高了些：
“这个人身上，就要再添点别的了！”
雪地里，马建国忽然动了。
他不是在求饶。他趴在那儿，头一点一点地抬起来，抬得很慢，胳膊肘撑着雪，把上半身撑离了地面。血从他额角淌下来，是先前被枪托砸的。他把脸转过来，转向楼这边，转向三十层的方向。
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，喊了一句。
“林先生，别下来！”
喊声劈了，破音了，可拾音器收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楼里还有一百多口人，别下来！”
喊完这一句，他撑不住了，又趴回去。旁边那个拿扩音器的人走过去，抡起枪托，砸在他后脑上。马建国趴着没再动。血从额头流出来，在雪地里洇开一小片红。
林辰在窗边，把长焦镜头对准了那片红。
快门响了一声。
母亲站在他身后，声音很低：“你在照什么。”
“照他挨的每一记。”林辰说，手上转着对焦环，“照他们喊的每一分钟。这一小时要是不下楼，就全在这卷上。”
他把镜头从马建国身上移开，移向那个拿扩音器的，移向铁架子底下掐着表的那个哨官，一个一个地照过去。
喇叭里报：“四十分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