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台老式相机是末世前买的,父亲的东西。林辰从来没拍过一张,一直放在铁柜最底下,跟一小袋照片放在一起。照片是末世前的:楼刚交付时候的空地、搬家具的父亲、一张母亲站在单元门前的。相机跟它们躺了三年。
现在它被架在了窗边。
三脚架没有,相机架在窗台上,底下垫了两本台账的旧本子。长焦镜头拧上去了,对焦环冻手,林辰戴了半指手套,指头露在外头那半截,冻得发红。
电池是最大的问题。父亲走之前充的电,放了三年,又赶上这种零下几十度的天,机身贴着窗玻璃,冷风从帘子缝里灌。林辰开机看了一眼电量,心里估算了一个数,十分钟。撑死十分钟。
他没有第二台相机。备用电池倒是有一块,也是三年前的电。
十分钟一算完,他就不着急了。不照没用的,不照雪,不照车。窗边那道帘缝只有两指宽,每照一张,都得重新对位置。他把要照的东西在心里排了个顺序,一张一张来。
第一张,马建国。
趴在雪地里,没动过。血洇开的那一小片红,在镜头里清清楚楚,连他手里攥着的两个纸杯都照进去了,一个压扁了,一个还囫囵。快门响的时候,林辰的手指顿了半秒,然后继续转对焦环。
第二张,那个拿扩音器的。人正走到喇叭跟前,脸抬起来,朝楼的方向喊“三十分钟”。喊着的嘴、颧骨上的疤、下巴上没刮净的胡茬,长焦拉到最近,一张脸占满画面。这张是齐的。
第三张,四辆车。挨个照,南侧卡车一张,东口两辆皮卡一张,西侧面包车一张。车牌上的冻雪被那帮人自己拿手抹过——他们要出进,得认自己的车——车牌清楚。
第四张,探照灯。两台灯架子照进去的时候,林辰把镜头往下压了压,照到了铁架子后头架着的那挺机枪。三角架支的,弹链垂着,枪管上有散热套。老三后来看这张照片的时候,隔着屏幕就认出来了型号,还骂了一句:这玩意儿黑鸦帮抢都没地方抢去。
第五张,迫击炮残骸。在远处,西北方向的雪坡上,就是那门被铲雪车烧掉的82迫。三天了,还没拖走,炮身上蒙着一层霜,底下焦黑的印子被雪盖了一半。烧毁的炮,配着楼底下这圈人,一张照片里讲了一整件事。
第六张,换岗。南侧两个哨交接,抬手那一下。
第七张照到一半,机身背后的小屏闪了一下,电池图形红了,跳着报电。
林辰没慌。他把相机从窗台上端起来,后盖贴着怀里焐了十秒,嘴里的气哈在电池仓上,趁这功夫换电池。备用电池抠出来装上,开机,电量显示比头一块还少一格。
不够再挑了。他把剩下的当成最后一筒子弹打。
第八张、第九张、第十张,北侧。发电机、拖线、蹲在掩体后头吃饭的三个人,饭盒冒的白气都照上了。
第十一张,是收队时候照的。东侧有四五个人聚在皮卡边上听训话,站成一排。林辰把镜头摇过去,胳膊放下来一点,取景框里,五个人的右臂上,袖章看得清清楚楚,黑底,一只乌鸦。五个乌鸦一排。他又把镜头往西摇,补了一张面包车边上那几个的,又是四只乌鸦。
第十二张,也是最后一张。南侧卡车的车头,插着一面小旗,布的,风把它刮得展开了一半。林辰把焦拉死,照了一张。回看放大,旗上四个字,笔是描出来的,歪,但认得出:
按额征调。
快门落下,机身黑屏了。第二块电池,死了。一共十二张。
林辰把相机从窗台上拿下来,开仓,取存储卡。指甲冻得不听使唤,抠了两次才抠出来。卡很小,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。他用一块布包了两层,揣进怀里贴身那层口袋,拉链拉上。
相机放回铁柜,锁上。
然后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台对讲机。
黑鸦帮的扩音器还在楼下喊,报“二十分钟”,他没理会那头。他拨的频率不是黑鸦帮的。是马建国那台的频率,马建国的对讲机是从堡垒配下去的,早年巡更用的,一直随身揣着。刚才在监控里,第七张照片的取景过程中,林辰看见马建国趴着的那片雪地边上,有个小黑东西。人被架出去的时候,搜身的搜走了刀,对讲机没认出来,扔在了雪里。摔得不远,就在马建国手边半米。
他按下通话键。
“马叔。”
杂音。两秒。
杂音里出来一个声音,很轻,气声多过字:“林……先生?”
“能听见吗。”
“能。”那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趴着的人,肋骨怕是也伤着了,说话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给。
林辰看了一眼监控。楼下的哨没动,扩音器的人背对着这边,正冲东口那几个骂什么。风声大,对讲机音量拧到最小,五十米外听不见。
“马叔,你听我说三件事。”林辰说,“我说完,你别回话,听见就攥一下拳头,我看得见。”
监控里,雪地上那只手,慢慢地,攥上了。
“第一,你不会死。腿断了能接,头破了能缝,我让人把二十六层的手术台腾出来了。你在台上躺三天,下来照样给孩子们分纸杯。”
监控里,那只攥着的手,指头松了又攥上,攥得更紧了。
“第二,我要拍照,已经照完了,你那张照得很好。待会儿我可能还要照,你别动,趴着,省力气,能爬的时候才爬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林辰停了一下。他在监控上把南侧的哨位、探照灯的角度、东口皮卡的位置又扫了一遍,然后才开口,“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,你往东边爬。别起来,爬。东口那两辆皮卡的车底有阴影,哨换岗的时候有四十秒没人看东面。你顺着排水沟的沟沿爬,过了马路是个斜坡,坡底下是老魏的仓库,塌了半边的那排。爬进去,别出来。那半边墙挡着南侧的机枪,我算过射界。”
对讲机里没声音。监控里,那只手抬了一下,从雪里抬起来,又放下,砸了个雪坑。像是想撑,没撑住。
“我腿……”气声断断续续地过来,“断……了。”
“断了就用手爬。”林辰说,“四十米。你早上出去拿纸杯,来回也是四十米。”
对讲机里安静了几秒。然后那个气声又出来了,一个字一个字的,很慢:
“纸杯……我……撒……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林辰说,“两个都在你手里攥着。爬的时候别攥了,腾出手。”
监控里,那只右手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开。一个纸杯掉了,半个身子埋进雪里。另一个还捏在指缝里,捏了一下,最后也松了。
对讲机里传来最后一句,气声:
“林先生……剩下的,那三十个……在、在门卫室桌上……”
林辰按着通话键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给你留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