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四十分,距离最后通牒还剩二十分钟。林辰在监控墙前的桌子上摆了三样东西:遥控器一台、电闸一个、对讲机一部。他把三样东西排成一排,按顺序把手指搭上去。
然后,他同时按了下去。
第一条线,是那台铲雪车。
铲雪车在西北坡上烧了三天,烧得只剩个架子。当时没人拖,黑鸦帮没拖,堡垒也没拖——废铁一坨,谁都没当回事。只有林辰知道,改车的时候他装了两套控制线路,一套在驾驶室,一套是遥控,遥控的接收盒装在车尾横梁内侧,隔着一层钢板,火烧的是车头驾驶室那半截,横梁那头只燎黑了漆。
上午他就让老崔摸黑出去看过一趟。老崔回来只说了四个字:“线是好的。”
遥控器在林辰手里,是改车时的原装货。履带还能不能转,发动机还剩什么,谁都不知道。这一线,是赌。
第二条线,是楼顶那台备用摄像机。
太阳能板供电的,末世前物业装在楼顶看停车场的,早坏了。上个月林辰修过它,换过线路。储电满着,能撑十二个小时。它不在监控墙的网里,是独立的一台,黑鸦帮不知道它存在。
林辰合上电闸。三十层的副屏亮了一下,楼顶的镜头转过来,缓缓下压,对准了楼下整片空地,对准了马建国趴着的那块雪地,对准了扩音器、铁架子、机枪和那面小旗。
从这一秒起,十二个小时,他们干什么,都在画面里。
第三条线,是对讲机。
频率拨到老魏那台。老魏是东边仓库的主人,五十多岁,围城之前跟堡垒换过两回东西,人不多,七八个,跟着他守着那排塌了半边的库房。不多话,账算得清。
“老魏,我是林辰。”
那头沉默了三秒。然后是粗哑的声音:“林先生?”停了一下,“你们楼……被围上了?”
“是。”林辰说,“我需要你做一件事。带人去东边的斜坡,排水沟底下,那儿有个人,叫马建国。腿断了,头上有伤。把他弄回你仓库里,先止血,别挪断腿,等天黑我过去接。”
“黑鸦帮的人就在坡上头站着。”老魏说。
“站不了多久。”林辰说,“救回来,我给你两百斤粮。”
那头又沉默了三秒。这回的沉默长一点,林辰听见那头有人低声说话,像是老魏捂着话筒跟人商量。然后老魏回来了,就说了一个字:
“行。”
两个字的事,粮是顺嘴报的价。老魏没还价,也没问为什么是两百斤。
林辰把对讲机放下,拿起遥控器,拇指压上履带启动那颗钮。
通牒还剩十八分钟的时候,西北坡上,那坨烧黑的铁,动了。
履带先是空转了两圈,甩起来一片雪沫子,然后咬住了地。发动机没有声音,着火那半截已经烧穿了,这会儿是接收盒底下那组备用电瓶直接供电的,只够驱动行走电机。铲雪车残骸以步行的速度,歪歪扭扭地,朝东边开。
它开得很丑。铲斗耷拉着,蹭出一路火星,车头那半截焦黑的壳子哗啦啦地掉渣。可它开起来了。
楼下第一个发现的,是东口皮卡边上坐着的那个人。他站起来,喊了一嗓子。喊什么监控拾音器没听清,反正四个人应声站起来,端着枪朝西北坡去了。南侧铁架子底下,哨官也从掩体后头探出半个身子,举着望远镜。
就在所有人扭头的那一秒,雪地里,马建国开始爬。
他是听了话的。两只手肘撑在雪里,一下一下地往前扒,断腿在身后拖着。四十米的排水沟,他一个胳膊有伤的五十多岁的人,一条断腿,在零下几十度的雪地里,用手爬。
监控里那画面不好看。爬三下,停一下,停的时候整个人埋在雪里,只看得见背一起一伏。再爬三下。他没出声,一声都没出。
扩音器那头还没发现。公鸭嗓正冲着西北坡骂那四个追车的,说追什么追那是堆废铁。追车的四个人没听,已经跑上了坡,围着铲雪车残骸转。有一个拿枪托砸驾驶室,砸出一股黑灰。
林辰的眼睛没在车那儿。他把监控画面切成两格,一格给车,一格给沟。
三十层桌边,母亲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他身后。她看着沟里那一格,看着那道从马建国身下延出来的红印子,看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走出去两步,又回来,把她自己的那条厚围巾放在了林辰手边,说:“天黑你去接人的时候,围上。”然后就又走了。
对讲机响了,是楼里十七层的刘疤:“林先生!那破车真能动?操,成成了!再让它往前开开,吓唬吓唬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林辰说,“守你的十七层。”
刘疤那头安静了。
西北坡上,四个黑衣人已经有一个爬上了铲雪车的车斗,站在上头朝东张望,他张望的方向,正对着排水沟。
林辰的手,从遥控器上挪开,摸到了墙边立着的那把复合弓。弓弦搭上,他没拉满,就那么虚扣着,眼睛钉在监控那一格上。
沟里,马建国又爬了三下,停下,喘。距离东边的斜坡,还剩一半。
雪地上那道血痕,从单元门口一直延过来,越来越长。
“再快一点。”林辰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