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整,最后通牒到期。楼下的扩音器响了,而单元门口,一个人都没有下来。
“时间到了!”公鸭嗓喊,“我数最后一遍!”
没人应。
楼里静着。三十层的监控墙亮着,十七层的楼道口刘疤贴着墙站着,二十二层窄口后面,老三坐在轮椅上,弩上了弦,孙彪守在旁边。所有人都在位。没有人下楼。
那头又等了五分钟。
“楼上的人!别装死!”
又五分钟。
十分钟过去,楼里依然没有动静。南侧空地上,公鸭嗓把扩音器的话筒往地上一杵,扭头看向掩体后头那个哨官。哨官一直没怎么喊话,全程掐着表。这会儿他把表收进兜里,抬起手,朝四个方向比了个手势——那是个进攻的手势。东侧皮卡边上蹲着的人站起来,西侧面包车后头的两个开始往前压,南侧铁架子底下,机枪的弹链被人拉直了。
就在这一刻,楼顶上出现了一个影子。
不是从楼里冒出来的,是从女儿墙后头,慢慢直起身,站了上来。
三十三层,楼顶。林辰站上了女儿墙。
零下几十度的风在三十三层上是没有遮挡的,从西北方向刮过来,把他防寒服的衣角吹得啪啪地抽在腿上。兜帽压着眉,脸露在外头,风刮在脸上跟砂纸打的一样。他背着弓袋,手里握着那张复合弓,弓弦上搭着第一支箭。
脚下的女儿墙宽三十公分,结着冰。他站在上面,两脚分开,一动不动。
在上去之前,他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把母亲的围巾缠上了脖子。第二,让小胡把三十层的监控切成手动,交给他一块手持屏,塞在防寒服怀里。第三,把楼顶那台摄像机挪了位置,从女儿墙后头,架到了女儿墙上头,用钢筋焊的支架卡死,镜头朝下压十五度,正对楼下空地。摄像机的红灯,亮着。
楼下的人是陆续发现他的。先是东侧往前压的那两个,走了几步,其中一个的脚步慢下来,仰起脸。然后是南侧的公鸭嗓,顺着那两个人的目光抬头。然后一个传一个,二十来张脸,全朝天上转了。
探照灯还蒙着布。哨官吼了一声什么,铁架子底下有人扯掉灯罩,灯亮了,光柱抬起来,扫过楼身,落到楼顶,钉在林辰身上。
黑的防寒服,亮的灯,整个人成了一个剪影。风把衣角和弓袋的背带吹起来,剪影的边缘是动的,人是钉死的。
有人举起了枪。东侧那两个,南侧掩体后头也伸出来两支枪口。
哨官抬手,压了下去。
他看见了一样东西。女儿墙上,那个人影的旁边半米,还架着一台机器,镜头对着楼下,一盏红灯,在风里一跳一跳地闪。
哨官举着望远镜,看了三秒。三秒里他没说话。他在部队里待过,认得那个红灯是什么意思。那盏灯说:我在录。你们举枪,我录。你们开枪,我录。你们砍一个趴在雪里的人,我录。收尸那夜的十九道拖痕,配上今天这一整卷,上头要是哪天想查账,这就是账。
他不知道楼上那个人留着这些东西干什么用。但他不敢赌。
三秒。
林辰要的就是这三秒。
他的左手往前送,弓弦拉满。手套是半指的,撒放指扣在弦上,冻得没什么知觉了,练过几千次的动作,不用知觉。
就在这三秒里的最后一秒,楼下东边,斜坡方向炸开了动静。
老魏的人出来了。六个人,从塌了半边的仓库墙后头翻出来,两个人一组抬着一副用门板捆的担架,冲下坡,冲进排水沟,剩下的四个端着两杆土枪两杆猎枪,散开压住沟口。动作糙,配合倒齐,一看就是昨天夜里就蹲在那儿排好的。抬担架的把趴在沟里的马建国翻上木板,捆了两道绳,抬起来就往坡上跑。
东侧皮卡那两个枪响了。打偏了,土枪还击了两声,铅砂打在坡上,溅起两蓬雪。哨官吼了一声“别追”,追出去的人就站在沟沿上,朝着坡顶抬枪的抬枪,骂的骂。
就在这一片乱里,楼顶上,撒放指松了。
箭出去了。
从三十三层飞下来,一百二十米,风从西北刮,箭离弦前,弓口往左偏了小半个身位。箭坠着,转着,划过整面楼,钉进了南侧铁架子底下那台扩音器的喇叭盆里。
“咔”一声。
公鸭嗓的嗓子还张着,声音没了。喇叭盆上插着一支箭,喇叭里的线圈断了,电流声、喊话声,全断了。那台扩音器就剩个铁壳,在风里挂着。
整个空地,忽然没了人声。
机枪没响。哨官的手还压在半空。追到沟沿的那几个,回头看着喇叭,又抬头看楼顶。抬担架的已经翻上了坡顶,消失在仓库的塌墙后头。风从西北刮过来,卷着雪粒子,从一百二十米的高空和二十二个人的头顶上,一路刮过去。
楼顶上,那个剪影又搭上了第二支箭。
楼下,哨官把举着的手,慢慢放了下来。他冲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,声音不大,拾音器够不着。只看见他指了指喇叭,又指了指楼顶那台闪着红灯的机器,最后把手背到身后,朝掩体的方向,退了一步。
林辰站在女儿墙上,怀里掏出手持屏看了一眼。监控画面里,坡顶,老魏的六个人压着担架进了仓库的门洞,最后一个进门的人朝楼顶的方向,挥了一下手。
他手里的第二支箭,没撒放。收回了弓袋。
风还在刮。他缠着母亲的围巾,沿着女儿墙,一步一步地退回去,退到摄像机的支架旁边,蹲下来,检查了一下红灯。
红灯还在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