弓弦是第二箭出去的时候断的，不是第五箭。
按顺序讲。
哨官退回掩体之后，楼下安静了一刻钟。四点二十，东侧的那两辆皮卡动了，一辆缓缓往楼跟前挪，车斗里趴着三个人，车头挡着楼顶的视线，一步一步往单元门压。与此同时，南侧铁架子底下，那挺机枪换了位置，从架子上卸下来，架到了掩体的沙袋上，枪口从平着，改成了抬着——抬向楼顶。
林辰在女儿墙上看见了。手持屏里看得更清楚。
他要的就是他们抬枪。机枪一抬，掩体上沿就得露出副射手的半个头和给弹手的胳膊，不然够不着一百二十米的高角。
第二箭出去。
一百二十米，箭的飞行时间一点四秒，下坠十二米，风偏三米，零下几十度，箭身冻硬，飞行姿态比常温还稳一点。这些数是林辰这三年里在楼道、在靶场、在一次次实战里攒下来的，弓是他自己一把一把调的，箭是称过重的，风是上去之前看了楼顶旗绳的。没有神迹，全是算。
箭从三十三层落下去，落进掩体后头，副射手仰着的头，往后一仰，趴在了沙袋上。
给弹的愣了半秒，伸手要去拉。第三箭已经出去了。一秒多的间隔，同一个落点的修正。给弹的手伸到一半，人折了下去，压在机枪的弹箱上。
机枪哑了。
公鸭嗓在掩体后头喊了一嗓子，喊的什么听不清，反正喊完，探照灯的光柱猛地抬起来，直直地照在楼顶，照在林辰身上。光柱是给下面的人指目标的，二十几支枪，顺着光找他。
第四箭没射人，射的是灯。
那台探照灯在铁架子上，灯泡的目标比人大。箭坠下去，正砸在灯罩玻璃上，“啪”一声，光柱灭了。南侧黑了一半。
第二台灯在西侧，离得远，灯还亮着，光柱正往楼顶摇。第五箭。这一箭的提前量修得更多，目标远，风偏往左修了将近四米。箭飞过去，又是一声脆响，第二团光，灭了。
整片空地，黑下来了。只剩雪地的反光，灰蒙蒙的一层。
接下来的半分钟，是楼下这二十二个人这辈子没打过的仗。天上黑着，地上黑着，头顶一百二十米有个射箭的人，两挺探照灯的残骸还在冒火星。机枪手趴着，副射手和给弹手一动不动。东侧皮卡往前挪的那三个，从车斗里滚下来，滚到车底下去了。掩体后头，七八个人挤成一堆，没人敢抬头。
有人开始还击。枪口焰在黑地里一闪一闪的，子弹上来了。一百二十米的高角，仰射，本来就难打，更何况打的人心是慌的。子弹大部分从楼顶上空飞过去，打进天里。有几发低的，打在女儿墙上。
石头渣子炸开，崩了林辰半边脸。
颧骨上，一道口子，血一下就下来了，天冷，血珠子冻在脸侧，挂住。围巾上也溅了两点。
他没有躲。女儿墙上的射击位是他上来之前就踩好的，前后各有一个半人深的女儿墙拐角可以蹲，他没用。他站在原地，拉弓，撒放，抽箭，再拉。风抽着他的衣角，子弹在他左右两边削着砖渣，他的脚在冰上没有挪过一步。
只有他知道为什么不能蹲。下面那二十二个人看不见箭从哪儿出的，只听得见弓弦响。弓弦响一声，人就趴一片。这个“响”必须配着一个站着的人影，才镇得住。蹲下去，箭就只是箭了；站着，箭是一百二十米高的一杆秤。
三十层，母亲站在监控墙跟前，手捂着嘴。楼顶没有监控，她看的是南侧拾音器的画面，听的是那边的动静，扩音器哑了，只能听枪声和弓弦声。弓弦每响一声，她捂着嘴的手就紧一下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二十九层，老三让孙彪把轮椅推到窗边，看不全，扒着窗框。他听着弓弦响，数着数，数到第五声的时候，自己嘀咕了一句：
“林先生，这他妈是个人才。”顿了顿，又补了半句，“也是个人疯子。”
第六箭。
弓弦拉满的瞬间，撒放之前，弦崩了。
“嘣”的一声，脆响。复合弓的弦，末世前的存货，在楼顶冻了一个多钟头，反复拉了五次满弓，弦股里的纤维终于断了两股，整根弦脱了弦梢，抽回去，弹在林辰持弓的小臂上，抽出一道红印。
弓，废在手里了。
楼下听见了。
那一声崩弦，比前几声都响，音都不一样。趴在皮卡底下的一个人，把头探出来一点，朝楼顶的方向看。天黑，看不清人，但那个人影还站在女儿墙上，一动不动，弓举着，没动静了。第二箭没来。
那人把头又探出来一点，喊了一嗓子：
“他的弓坏了！”
这一嗓子在黑地里炸开。掩体后头的，车底下的，路障后头的，二十二个人，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。枪口的焰开始密了。东侧的皮卡重新发动，车斗里的三个人爬回了车斗。南侧掩体后头，有人拖着那挺机枪换地方，有人在喊哨官，问要不要总攻。
一百二十米上头，林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废弓。
断弦挂在弓梢上，随风摆。他把断弦扯下来，攥在左手里。脸上那道口子还渗着血，冻住了，他没去抹。
然后，他把弓，慢慢地，插回了背后的弓袋。
两只手空出来了。左手伸进怀里，掏出来的不是武器，是那台手持屏。右手，摸向了女儿墙上那台摄像机，把支架上的一个旋钮，拧了半圈。
镜头的角度，压低了。
红灯，闪得比刚才快了。
楼下，刚站起来的人和刚爬上车斗的人，动作停了一半。哨官的命令喊到一半，卡在嗓子里。他们又看见了那盏红灯，看见那个空着两手的人影，还站在女儿墙上，一动不动地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所有人。
站起来的二十二个人，站了三秒。
“打！”哨官的命令，终于喊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