弓弦断的那一瞬间,林辰的手腕被弹了回来,虎口麻了半边。
楼下,二十二个人从掩体后面站起来。他们不再趴着了,也不再绕了。前排的人端着枪,猫着腰,朝单元门冲。后排的跟着,间隔拉得很开,显然是吃过第一台铲雪车的亏,学乖了。
楼顶上只剩林辰一个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弓。弦断成了两截,一头还挂在弓梢上,被风吹得晃。这把弓跟了他三个月,救过他至少两次命,箭是他一根一根削的,弦是他从羽毛球拍上拆的。
弓没用了。
他没有犹豫,弯腰把弓放在了雪地上,放得很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放完,直起身,从怀里掏出那个遥控器。
遥控器上一共四个键。前三个都按过了。剩下最后一个,红色的,是三天前他才焊上去的,焊完之后他自己都不敢试——因为试一次,二十七个液化气罐就废了。
他按下去了。
楼顶设备间的另一侧,铁皮门后面,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。
那是一台老式的铲雪车,比第一台还破,履带上锈迹斑斑,是林辰从小区后门的仓库里拖出来的。拖出来的时候它连火都打不着,林辰换了火花塞,又用喷灯烤了半小时油底壳,它才肯动。
这台车和第一台长得完全不一样。它没有钢矛,没有油桶,铲斗也卸了。挂在它两侧的,是二十七个液化气罐。
小区里空着的住户家里,几乎家家都有。林辰是一罐一罐背回来的,背了一整个白天,肩膀勒出两道血印。每一个罐子里,他都灌了半罐柴油。满罐太危险,运输路上自己就能炸;空罐没威力,炸了也就是响一声。半罐,晃荡着,混着空气,才是最不稳定的组合——他不需要稳定,他需要的就是不稳定。
二十七个罐子,用八号铁丝串成两排,一边十三,一边十四,挂在车身的两侧。铁丝缠了三层,缠完之后林辰戴着手套使劲拽了拽,拽不动,才罢手。
车的方向,被人用砖头垫着固定死了,正对楼顶另一个出口——那是一段废弃的车行坡道,从设备间后侧一路斜下去,绕过配电房,最后汇入小区的环路,和第一台铲雪车走的,是完全相反的两条线。
第一台车炸完之后,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方向。没有人想过,楼还有另一个出口。
车顺着坡道滑下去,越滑越快。履带压过冻雪,发出那种老式拖拉机似的哐哐声。
楼下的冲阵队伍里,跑在中间的一个人先听见了。他脚步一顿,扭头。
“后面!后面有车!”
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已经到了单元门口。门是铁的,锁早被人砸坏了,第一个人一脚踹开,正要往里进——
他们也听见了。
回头。
一台车从配电房后面拐出来,车头两侧挂满了东西,圆滚滚的,黑的,在雪地里颠得哐啷哐啷响。因为颠,铁丝蹭出火星,有两三颗气罐的外壳上已经蹭着了油渍,沾着火星就着了一小片,蓝色的火苗贴着罐子烧。
那台车看上去,就像一台着了火的车,正朝他们冲过来。
“打!打轮胎!”有人喊。
第一个人开枪了。距离三十多米,他打得急,子弹打在气罐外壳上,“叮”的一声弹开,罐皮上只留了个白点。
第二枪。偏了,打在雪里。
第三枪。又中了一个罐,还是叮的一声。
第四枪,那个人换了口气,蹲下去,架稳了枪。
第五枪。
这一枪打得正。子弹钻进了一个气罐的罐体,薄铁皮挡不住步枪弹。罐子里那半罐柴油,正晃荡着。
柴油从弹孔里喷出来,喷成一片雾。
雾碰上了罐子侧面烧着的火苗。
没有喊声,来不及喊。第一个罐子炸的时候,冲击波先到,把左右两排罐子全部掀离了铁丝。第二个罐子落地的瞬间跟着炸,第三个,第五个,第九个——
连环的爆炸声挤成了一整声。整个单元门口的积雪被掀上了天,混着火、混着土、混着不知道是谁的帽子。二十七个罐子,炸了十九个。剩下的八个被气浪甩出去,滚在雪地里,有的还在漏油,有的还在着。
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人,是被气浪整个掀出去的。有一个飞出去四五米,摔在雪里就没再动。有一个趴在地上,抱着腿,嗓子里发出来的动静不像人声。
剩下的人掉头就跑。跑得毫无章法,有人枪都扔了,有人往车底下钻,有人在雪里绊倒,爬起来接着跑。刚才喊着“打轮胎”的那个人,跑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,腿一软,坐在了雪里。
火在单元门口烧成了一堵墙。没有人敢再靠近。
林辰站在楼顶上,看着那团火。
风很大,把烟吹得贴着地面跑。他脸上被弹片划的那道口子,血已经流干了,凝成一条黑线,从颧骨一直挂到下巴。他抬起手背,抹了一把,没抹掉,血冻住了。
监控探头的红灯,在设备间上方一明一暗地闪着。
他动了动嘴唇,说了一句话。风太大,话音刚出口就被吹散了,楼下没有人听见,跑的人听不见,趴着的人也听不见。
但监控录下来了。录像回放的时候,画面糊,口型却看得清楚。那句话是:
“这才第一回合。”
他转身走向设备间,半路上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雪地里那把断弦的弓,又看了一眼那堵火墙。
然后他拉开铁皮门,进去了。门里的黑暗把他的背影吃掉,只剩门轴转动的吱呀声,在风里响了两声。
雪地上,第八个漏气的罐子,发出细长的一声嘶——
还在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