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小区后门的方向传来了最后一阵发动机的声响。剩下的九个人抬着伤员,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那辆破面包车。车门早被打坏了,关不严实,有人用一根背包绳把门拴在扶手上,又使劲拽了两下确认拴牢了,才钻进车里。发动机咳了好几声才点着火,司机不敢开大灯,只留了一对小灯,车就那样摇摇晃晃地出了小区,往城西的方向开走了。
雪地上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车辙,路边还有七八个压塌的雪窝,那是他们抬人抬不动、中途放下来歇气的地方。除此之外,就只剩满地的弹壳和一片还没熄透的火。
黑鸦帮来的时候,是二十二个人,装备齐全,气势汹汹。回去的时候,连司机算上,只有九个。死了七个,其中两个是被第一台铲雪车的钢矛带走的,剩下的都折在那场连环爆炸里。重伤的有六个,是被抬上车的,有个人的腿烧得不成样子,一路上都在哼。还有两个人没能上车,倒不是被故意丢下的,而是天黑雪厚,火又还烧着,没人敢摸回去找,只好等天亮再说。
而堡垒这一边,一个人都没死。
受伤的有三个。老二左臂中了一枪,子弹穿透了,没碰着骨头,但血流的不少,整条胳膊缠满了绷带,人倒还清醒,躺着还不忘骂骂咧咧地指挥别人搬东西。小胡是被弹片崩的,崩在后腰上,进了半厘米深,老金拿镊子夹了半个钟头才夹出来。夹的时候小胡咬着一根筷子,等夹完,筷子上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,他自己看了都笑不出来。还有一个是新来的,叫陈亮,前天才投奔过来的,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被气浪扑倒磕在了台阶上,颧骨肿得老高。人倒是没什么大碍,主要是吓得不轻,一直坐在墙根底下不吭声,谁过去跟他说话他都不抬头。
这组数字,天还没亮,就被母亲一笔一笔记在了台账上。她那本台账原本是过去做生意记账用的,蓝色塑料皮,边角都磨白了,如今专门用来记这些事。她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,镜腿用胶布缠着,趴在二楼的桌前,就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,把敌我双方的人数、伤亡、消耗的弹药,一样一样地写清楚。写完之后她放下笔,盯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,似乎在核对什么,然后又重新拿起笔,在最下面添了一行字:
“战果:以三十九人守楼,拒敌二十二,退之。”
写完这一行,她把笔帽扣上。第一下没扣住,第二下也没扣住,第三下才扣严实了。她把台账合上,压在手底下,坐了好一会儿才起身。
林辰从楼顶下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楼顶的梯子上结了一层冰,他只能一步一步往下挪,不敢快。老金在楼梯口等着要扶他,他摆了摆手,那摆手的力气都显出几分不足。
一整夜没合眼,他的脸冻伤了,两颊冻得发紫,手指头也冻僵了,攥拳的时候关节咯咯作响,嘴唇上裂了两道口子,一说话就往外渗血。
母亲端着一缸子热水过来。搪瓷缸子上印着红字,字已经磨得只剩下一半。水是温的,里面还掺了一点糖。
她把缸子递过去。林辰却没有伸手去接。
他站在楼梯口,先问了一句:“马叔呢?”
嗓音哑得厉害,几乎听不清,但这一句问得清楚。
母亲说:“救回来了。老魏的人送回来的,半夜就到了,现在在四楼躺着。断了一条腿,腿骨断了,老金给上了夹板。别的没事,人一直清醒,还问我楼守没守住。”
“守住了。”
“我告诉他了。他听完这句话,翻了个身就睡着了,睡得挺沉。”
林辰听完,点了点头。点完这个头,他才伸出双手去接那缸子热水。手一直在抖,缸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,落在冻僵的手指上,那点温度反而让他觉得舒服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糖水顺着裂开的嘴唇往里渗,蜇得他咧了一下嘴。缓过这一口,他又说:
“老魏的两百斤粮,明天给他送过去。之前答应他的。”
母亲没有马上应声。她看着林辰那张冻伤的脸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说:“给他三百斤。”
林辰抬起眼睛,看了母亲一眼。
那两百斤是事先谈好的价钱。马建国被困在外头的时候,是老魏的人冒险把他送回来的。说好的事,给两百斤,不多也不少,谁也挑不出毛病。
母亲把道理慢慢讲给他听:“他是派人夜里送回来的。夜里外头还在打仗,子弹不长眼。那几个人确实是为了咱家的粮才来的,可他们脚底下走的每一步,都是拿命在走。两百斤是账上的数,三百斤是人情。人活着,不能光算账。”
她说得不快,一句是一句,说完就看着他。
林辰看着母亲,冻伤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笑,扯得嘴上的口子又渗出一点血来。他说:“行,三百斤。”
“再搭两包烟。”母亲接着说,“老金说老魏手底下的人爱抽那个。”
“都听你的。”
天亮以后,雪停了,风还在刮。林辰裹上老金硬塞给他的军大衣,非要下楼去单元门口看一眼。老金拦不住他,骂了半句“你不要命了”,最后只好抄了把枪跟在后面。
单元门口那片地方,彻底变了模样。雪被爆炸的热量烧化了一大圈,融化的雪水又重新冻住,冻成一片黑色的冰面,冰上嵌着碎铁皮、气罐的残片,还有半只烧变了形的鞋。剩下那八个没炸的罐子散落在四周,最后一个在半夜里漏光了气,哑着躺在冰面上。那堵火墙烧了两个多小时,是天亮之前自己熄灭的。铁门被炸得脱了门框,歪在一边,扶都扶不起来。
老金蹲下身,捡起一块扭曲的弹片看了看,又随手扔掉。他咂着嘴说:“邪门。他娘的,那小子打第五枪的时候,我在楼上替他捏了一把汗。他要是一枪打偏了,打在履带上,这一车罐子就全白瞎了。”
林辰说:“他不知道罐子里装的是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他还敢连着开五枪?”
“他以为打穿就能泄压。”林辰慢慢地说,“他以为那罐子里装的是煤气。”
老金张了张嘴,半天没接上话,最后憋出一句:“读书人真他娘的缺德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林辰绕过那片黑冰,走到单元门侧面的那面墙跟前。墙面被烟熏黑了一大块,熏黑的地方还在往下掉灰。就在那片灰黑之中,有人用炭条写了三个字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笔画粗细不匀,一看就知道写字的人手在抖,那应该是撤退之前,趁乱留下的。
那三个字是:“还会来。”
林辰站在墙前,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。身后的老金凑过来瞧了一眼,火气一下就上来了:“嚯,这帮孙子,被炸成这样还嘴硬?我现在就带人追上去,崩他两个——”
“别追。”林辰打断他。
“我就是说说,过过嘴瘾。”
林辰把双手插进军大衣的口袋里,摸了半天,摸出小半截炭条来。那是他自己揣在身上的,之前上楼顶做标记用的,还剩下小半根。
老金盯着他手里的炭条:“你要干什么?”
林辰没有答话。他抬起手,在那三个字的下面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地也写了三个字。老金伸着脖子凑过去看。等他写完,那面墙上,一共是六个字:
「还会来。等着你。」
老金看完,愣了两秒钟,随即咧开嘴大笑起来,一边笑一边拍大腿:“好!就该这么回!这比追出去崩他两个都解气!”
林辰把炭条揣回兜里,转身往楼里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,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面墙,对老金交代了一句:“这面墙留着,谁也不许刷掉。”
“留着留着,塌不了它。”
回到楼里,二楼的桌上,母亲那缸子热水还剩半缸。小胡趴在桌上,后腰缠着绷带,正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,一笔一划地抄那六个字。他的字比黑鸦帮那人写得好看一些,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。
陈亮肿着脸凑过来问,说话嗡嗡的:“抄这个干什么?”
“留着。”小胡说,“等以后有人问咱们这楼是怎么守下来的,我把本子直接拍他脸上。”
老金从门口路过,探头看了一眼,哼了一声:“抄那玩意儿有什么用。下回他们再来,还得指着这小子。”他朝楼梯口的方向努了努嘴。林辰正扶着栏杆上楼,还是一步一挪的样子,背影慢慢地消失在拐角处。
小胡没理他,抄完最后一个字,把笔帽扣好,本子压在胳膊底下,就这样趴着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