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吃过饭,林辰把所有人叫到了一楼客厅。
客厅本来是个两居室打通的,能装下三十多个人,挤一挤。大人站着,孩子坐在沙发和地板上,几个伤员也被搀了下来,老二缠着绷带的胳膊挂在胸前,小胡后腰垫了个枕头,坐在墙角的椅子上。马建国没来,他腿上着夹板,下不了楼,老金说回头把内容讲给他听。
林辰从卧室里抱出一卷东西,踩着凳子,把它挂在墙上。是一张很大的纸,好几张大白纸拼起来再粘在一起的,拼得不太齐,接缝处有明显的胶带印。
挂好,他跳下凳子,退后两步,让所有人都看清。
纸上一共分了四栏,字是林辰的笔迹,写得很密。
第一栏,人。写着:本楼现存三十九人。零死亡。伤三人,老二,左臂贯通枪伤,已处置,无骨伤,需静养;小胡,后腰弹片伤半厘米,已取出,七天换一次药;陈亮,面部挫伤,无需处置。名字、伤情、处置,一样一样列得清清楚楚。
第二栏,物。写着:消耗弩箭十七支,其中回收可修的九支;电网耗电,占总电量一成七;柴油四十升;液化气罐二十七个,全部消耗;另损耗铁丝若干、鞭炮若干。
第三栏,敌。黑鸦帮来犯二十二,回九。死亡七,重伤六,被俘二。
第四栏,获。缴获步枪六支,弹药两箱,短波电台一台,防寒服十一套。
写到这里,按说账就该完了。
母亲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她走到纸前,看了一遍,然后在纸的最下面,用她那笔工整的字,添了第五栏:
“粮。现存:够三十九人吃两年零四个月。”
她写完,把笔帽扣好,退回人群里。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,没人说话。有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捂着嘴。陈亮挤在最前面,眼睛从第一栏扫到第五栏,扫了三遍。
因为这些数字,是他们活下来的证据。前天晚上,他们趴在各家的地板上,听着外面的枪声和爆炸声,谁都以为这楼要完了。现在,那一夜被压成了几行字,挂在墙上,一目了然。
林辰站到纸前面。他脸上的冻伤还没好透,两颊还是青紫的,嘴唇的裂口结了痂。
他开口说了三句话。
第一句:“这一仗,我们赢了。”
没人鼓掌。有几个人的眼睛红了,但没人出声。
第二句:“但下一仗,他们不会这么蠢。”
这句话一出,屋里那点刚刚升起来的热乎气,明显凉了下去。老二在墙角动了一下,绷带蹭着椅子背,发出一点响声。
第三句:“所以从明天起,所有人都要学一样东西——怎么用枪。”
这句话一出,人群炸了。
“学枪?”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先喊出来,“我连枪都没摸过!”
“我们不会啊!”后排好几个人跟着嚷。
林辰等他们嚷完,才说:“我教。”
“你一个人教得过来吗?三十九个人!”
“分批。一天一批,一次六个人。先教装弹、退弹、保险,最后才教打。”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姓周,以前在厂里开吊车的,把手举起来,问得最实在:“枪从哪儿来?咱们拢共就那几杆,还不定几杆能响的。”
林辰抬手,指了指纸上的第四栏,缴获那一行。
“从他们那儿来。”他说,“他们送来六支。下回要再送,咱们就照单全收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,笑完又赶紧收住,气氛毕竟还压着。
“那、那学枪的是不是都得上去打仗?”一个年轻媳妇小声问,问的是所有人都想问的。
“不是。”林辰说,“学枪不是让你们冲出去。是万一,我说万一,有人打进楼里了,你手里那杆枪哪怕一枪都打不准,他看见枪口,就得停半秒。半秒,够我赶到你那屋。”
这句话没人再反驳。周师傅低头想了半天,抬头问了一句:“明天头一批,有我吗?”
“有你。你手稳,开过吊车的人,枪肯定拿得住。”
周师傅咧了咧嘴,坐回去了。
事情议定,人散了大半。母亲指挥几个女人收拾碗筷,老金把伤员一个个搀上楼。
就在人快走光的时候,老金带着两个人从地下室上来了。
是那两个俘虏。手被绑在身前,绑得不紧,看着倒不像押犯人,倒像领着两个受了潮的邻居。其中一个年纪大些,四十出头,一脸的胡茬,进门就低着头。另一个年轻,二十三四,正是那个叫李响的。李响这个名字,还是被俘后第二天自己报出来的,说他家原来就在城东,进黑鸦帮才半年,是跟着他表舅进去的。
老金把他们带到林辰面前,就没走,站在旁边,抱着胳膊。
林辰坐在桌边,桌上放着一杯水,是他自己的,没动。
他看着李响,问了一个问题:“被打退之前,你跟你‘上头’报过信没有?”
李响顿了一下,点点头:“报了。有电台的那台……就是你们缴的那台。打之前我发过一次坐标。”
“你跟他说,这里有多少人。”
李响的喉结动了动。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年纪大的俘虏,又把头低下去,声音很小:“我说……三十九。”
“我猜也是。”林辰说,“他们夜里摸过来之前,白天派你踩过点。你数了人头。”
“我数的是白天楼下走动的……”李响说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。他数的是白天露面的人。夜里守楼顶的、蹲在各家窗户后面的,他一个都没数到。他现在才明白,那晚他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三十九个人能有的火力。
“三十九这个数,害死你七个兄弟。”林辰说得很平,“你要是报了三百九,你们头儿不会就派二十二个人来。”
李响的肩膀垮了下去。
“我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。”林辰说,“你回去。”
李响猛地抬头。旁边那个年纪大的俘虏也抬头了,一脸不信。老金在旁边皱了皱眉,但没插话。
“放我们……回去?”李响磕磕巴巴地问,“回、回帮里?”
“回帮里。”林辰说,“你回去,跟你上头再说一次这里的人数。这次,说准一点。”
“多少……多少?”
林辰看着他,慢慢说:“三十九,再加两个零。”
李响愣在原地。他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老金在旁边也愣了半拍,随即眼睛一眯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“你告诉他们,这栋楼里,有……”李响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三千九百人。”林辰替他说完,“告诉他们,这栋楼的人,杀不完。打退你们二十二个人,我们连楼都没出。”
李响盯着林辰看了很久,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声音发涩:“那天晚上……楼顶那个射箭的,两台车……都是你?”
林辰没答这个。
“你只管记住数。”他说,“三千九。回去吧。粮,我让人给你们带两天的,路上吃。”
李响站在原地没动,眼圈有点发红。他嘴唇动了半天,最后只憋出来一句:“那个……打第五枪的,是我们三队的老赵。他要是不开那五枪……”
“他要是不开那五枪,你们二十二个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林辰说,“你回去把这话也带上。”
李响深深地看了林辰一眼,转身跟着老金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,回头说了一句:“帮里……管事的那个,叫贺三。他记仇。你要有准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辰说,“墙上那三个字,是他留的还是你们谁留的?”
李响摇摇头:“撤退的时候乱成一锅粥,我不知道谁写的。但贺三……他那种人,写了也不会认,只会来。”
老金把两个人送出了后门,回来的时候,客厅里就剩林辰和母亲了。
母亲在收拾那张挂着的纸,问:“这纸,也留着?”
“留着。每打一仗,加一栏。”林辰说,“等纸写满了,就换更大的纸。”
母亲把胶带按了按,让它贴得更牢,然后转身去端桌上那杯凉了的水。林辰接过来,一口气喝完了。
“三千九。”母亲说,“这个数,早晚要穿帮的。”
“穿帮那天,得是它已经不需要是真的那天。”林辰把空杯子放在桌上,“妈,先把今晚这一仗的数,誊到台账上。五栏,一栏都别少。”
母亲点点头,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蓝皮台账,翻开新的一页,就着灯,一笔一划地誊了起来。誊到第五栏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笔,问:
“粮这一栏,写两年零四个月……要不要把明天要送老魏的三百斤,先扣了?”
林辰已经靠在椅子上快睡着了,眼睛都没睁开:“扣。再扣两包烟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,笔尖落下去,把“两年零四个月”划掉,改成了“两年零三个月二十六天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