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监控里出现了新的画面。
那是个下午,天阴着,雪下得不大。值守监控的是小胡,他后腰的伤还没好利索,只能干点坐着的活。他正靠着椅子打盹,眼角扫到屏幕上有个移动的亮点,一个激灵坐直了。
他把画面放大,又放大,然后抓起对讲机,声音都变了调:“林辰!上来!城南!城南有车队!”
林辰两分钟后就到了监控室。
他把画面调到最大倍数,一帧一帧地数。数完一遍,闭眼记数,再数一遍。数到第三遍,他放下鼠标。
十一辆车。打头的两辆是皮卡,车厢里蹲着人,蹲了满满两排;中间是六辆卡车,帆布篷盖着,看不见里面,但车身的下沉程度骗不了人,装的是人,不是货;后面跟着一辆油罐车,再后面两辆越野,殿后还有一辆拖着东西的平板车,那东西用帆布罩着,罩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截比车厢还宽的炮口制退器。
皮卡上的人,能数出来的是二十六个。卡车的,按车身下沉和常规装载估算,六辆车少说五十人。
加起来,至少八十人。
马建国的对讲机放在桌上。马建国腿上着夹板,人被搀到了监控室,坐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,腿直直地伸着。他拿过对讲机,拨到老魏的频段。老魏是城西粮库那一带的人物,跟堡垒这边一直有往来,三百斤粮前天才送过去,两包烟也搭了。
响了三声,老魏接了。
“老马?”对讲机里,老魏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是我。”马建国说,“城南过了十一辆车,你那边看得见吗?”
“我正要找你们。”老魏的声音顿了一下,“林先生在吗?”
“在。你说。”
“他们把城西的人全调过来了。”老魏说,“我的人下午在路口看见的,原来守城西两个卡口的,今天全撤了,全往南边去了。贺三这是把家底全押上了。”
林辰凑近对讲机:“还有呢?”
对讲机里静了几秒钟。老魏再开口的时候,声音有点抖。
“还有……还有一门炮。比上次那门大。”
“多大?”
“不知道。我的人不敢近前看。上回那门是六零迫,打你们那种楼,顶多掀个屋顶。这回这个,从平板车的轮子往下压的那个程度看……我的人说,像是一门山炮。打巷子的。他们拉这种炮来,就不是为了抢粮了。”
林辰没再问。他放下对讲机,屋里一时没人说话。小胡盯着屏幕,手在桌沿上收紧了。马建国看着窗外,夹板底下的那条断腿轻轻抖了两下,他自己伸手按住了。
监控室的门口,传来脚步声。
母亲站在门口。她端着一张烙饼,是给林辰送的,他已经一天没正经吃饭。她从人群让开的缝里看见屏幕上那条车队长龙,十一辆车的尾灯在雪雾里连成一条红线,正在缓慢地、一公里一公里地往这边挪。
她把饼放在桌角,没催他吃。
看了一会儿,她问:“我们守得住吗?”
屋里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句的答案。老金不知什么时候也上来了,靠在门框上。陈亮挤在小胡椅子后面。三十九个人的目光,隔着门、隔着楼层、隔着这栋楼里每一扇关着的窗,全压在这个问题上。
林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从监控室出来,走进了自己的房间。人们让开一条路,又有人跟着涌到门口。
房间里,那面墙上贴着整栋楼的剖面图,是他用铅笔一格一格画出来的,每个窗户、每个楼道拐角都标了号,上面钉着三十七个红蓝磁扣,红色是火力点,蓝色是暗哨和物资位。他站在图前,看了一圈,伸手把两个蓝点换到了更高的位置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另一面墙前。
那面墙上写满了名字。每一个名字后面画着一个十字。一共一百四十九个。那是从灾变第一天到现在,这栋楼没能留住的人——有病死的老人,有出去找粮没回来的年轻人,有那一夜之前还活着的邻居。名字是母亲一笔一笔抄上去的,说人走了,名字得有个地方待着。
林辰在墙前站了很久。他从头看到尾,看了不止一遍。看到最末尾两个名字的时候,他的目光停了几秒,然后移开了。
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
楼下远处,车队扬起的雪雾在天边铺开一片灰黄。隐约能听见发动机的轰响,隔着几公里,闷闷的,像有一层很厚的什么在震动。
“守得住。”他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,屋里的人是从他的背影里听见的。
母亲问: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
“守得住,不等于赢了吗?”林辰说。
他转过身来。冻伤的脸上,那道从颧骨挂到下巴的黑线褪成了淡粉色。
“八十个人,十一辆车,一门炮。这一仗,我们还是守。电网、气罐、楼道,再来一遍,还是能让他们流着血回去。”他说,“但他们回去了,还会再来。贺三记仇,李响说过。就算贺三死了,贺四、贺五还会来。这楼里两年零三个月的粮,够我们守多少年?守到弹尽,守到粮绝,守到这面墙上再添一百四十九个十字?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老金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想出去。”林辰说,“我想去看看,他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。这些人吃谁的粮,烧谁的油,谁给他们发的枪。城里这么大,黑鸦帮只是我看见的那一截。我看不见的那一截是什么,我想去看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母亲问。
“等这一仗打完。”林辰说,“打完这一仗,我再走。走之前,我把楼里的规矩、防线、教枪的事,全安排好。”
母亲看了他很久,最后只点了点头,转身出门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指了指桌角:“饼。趁热。”
她走了两步又回来,把饼掰成两半,一半硬塞进他手里,这才下楼去了。
林辰吃了几口饼,开始干活。他把剖面图上的磁扣一颗一颗重排,把老金叫进来,两人对着图核了半个钟头的火力分配。他把缴获的六支步枪领出来,重新分解、擦油、试枪机,能用的四支归成一堆,有毛病的两支拆了取零件。他翻出那本蓝皮台账,把明天要办的事一页写满:教枪第一批提前、四楼窗加第二道栅、把配电房的电再匀一成给电网。
忙到天黑,楼里各家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,值班表排完最后一班岗。
夜里,林辰一个人爬上了楼顶。
他背包里装着那把断了弦的复合弓。就是扔在雪地里那把,后来是老金捡回来还给他的,弦还断着,两截垂在弓梢上。弓身上有几处磕碰的新痕,握把那里被血和冰冻过,留下暗色的印子。
他坐在女儿墙下,就着头灯,把断弦拆了下来。然后从空间里取出一副新的弓弦,上过蜡的,装在防水袋里封着。
上弦是个细致活。他先把弓梢卡稳,弓身用膝盖顶住,一点点把弦环挂上去,挂一头,压一头,最后用推弓的巧劲把弦绷到位。装好,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指,冻伤还没全好,指头有点僵。
他试了三下。
第一下空拉,慢的,试弦的松紧。第二下拉满,停了三秒,放。第三下拉满,猛放。
弦声清脆,在夜里“嗡”地响开,比原来那根还要利索。
他站上女儿墙。风很大,雪横着下,他的衣角在风里啪啪地抽。城南方向,车队的灯光已经近了,能看出是一条灯的长龙,停在几公里外,压着雪雾,不知是宿营还是在等什么。灯光里有东西在移动,看不清是什么。
他拉开弓,对着那片灯光。
没搭箭。
他只是拉开,拉到满,弓身上那点血印在头灯余光里淡淡地亮着。然后他松开手。
弓弦空响了一声。
那一声,在风雪里传得很远,很远。
他把弓背上肩,站在墙头,看着远方那片越来越近的灯光,开口说了一句话。风把这两个字撕开又卷走,楼下没有一个人听见。
「来吧。」
他从墙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在雪里踉跄了半步,站稳了。弓还在肩上。他朝楼梯口走去,头灯的光柱扫过雪地,照见三天前那把弓躺过的地方,雪已经把那个印子填平了。
明天,第一批六个人,该学枪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