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开上高架桥的坡道时，履带开始打滑。
坡道上的雪被风吹得硬了，结成一层壳。林辰下来铲了两脚，垫上从车斗里抽的一块木板，倒着开，冲了三次才爬上去。
上了桥面，视野豁然开朗。
整座城市，在脚下铺开，白得刺眼。
林辰把车停在桥中央，熄了火，走到护栏边，从空间里取出望远镜，调焦，开始看。
这一看，看了整整十分钟。
第一个落进镜头里的，是他曾经的办公室。那栋三十层的写字楼，在城东，玻璃幕墙碎了一半，碎的方式很怪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头撞过，上半截黑洞洞的，每一层都张着口。他曾经的那间在二十二层，窗朝西，末世前他每天下午能看见太阳落下去。现在那扇窗的位置是一块黑色，分不清是碎玻璃还是烧过的痕迹。
镜头往右移，是他常去的商场。顶部的钢结构被雪压塌了，塌下去一大块，弧形的穹顶瘪了半边，像被一只手摁了下去。当年商场中庭那架观光电梯的井道还立着，孤零零戳在塌陷的中心。他想起自己重生前最后一次去那里，是给母亲买一台豆浆机，机子还在楼里放着，没用上两次。
镜头继续移，移到城北一片低矮的楼群里，停住了。
那是一片老厂区边上的一栋六层小楼，不起眼，周边全是比它高的建筑，现在那些高建筑大半埋进了雪里，它本来就矮，埋得更彻底，只露出楼顶——楼顶上有三个字，铁皮的，立在防水层上，锈了，但还认得清。
“建辰集团。”
那是他父亲的公司。
林辰端着望远镜，没动。
那三个字的来历，只有家里人才知道。父亲姓林，单名一个“建”字；儿子叫林辰。公司注册那年，父亲在饭桌上说，名字想了一晚上，最后取了自己一个字，取了儿子一个字——“建辰”，建的是辰，辰是儿子。父亲说完自己笑，说这公司一半是你的，你以后不想接班也得接，名字都刻上去了。
后来公司做大了些，也没大到哪去，六层小楼，几十号人。父亲走得早，没看见末世，也没看见这栋楼被埋进三米的雪里，只剩那三个铁皮字露在白茫茫的雪面上，被风吹了一百五十天。
林辰看着那三个字，站了很久。
望远镜的目镜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，是他呼吸呵上去的。他没有擦，就那么站着。
小胡站在他旁边，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，什么也看不清，只看见一片雪原上露着些楼顶。他张了张嘴，想问看什么呢，看见林辰端着镜的手很稳，那话就没问出口。他退开两步，假装去看桥另一头的方向。
最后是李响打破了沉默。他在车边冻得跺脚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。
“林先生，”他说，“前面是市中心方向。”
林辰放下望远镜，用手套把目镜上的雾抹掉，收进空间里。
“不去市中心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李响一愣。他是带路的，带的路就是往市中心去的，按他的说法，帮里的粮、油、枪，大半的进项都在市中心那几个大据点手里，要看这座城的底细，就得去那儿。
“市中心人最多，也最危险。”林辰说，“我们要摸清这座城的底，不是把自己送到人堆里去。我们今天的目的地，是北边的批发市场。”
他蹲下去，在雪面上用手指画了个简图，指了一下北边。
“那里有一片冷库，是全市的冻品集散地。”
“冷库？”小胡凑过来，愣了，“那里面的东西，不是早就被抢光了？末世头一个月，抢的就是超市和冷库，我们楼里当初那点冻肉，就是从批发市场背回来的。”
“会被抢的，都是地面上的。”林辰站起身，拍掉手套上的雪，“我要找的，是地下那层。”
“地下还有一层？”小胡没听说过。
“有。”林辰说，“我末世前在那里做过两个月的仓管。”
这句话让小胡和李响都愣住了。
小胡眨了眨眼：“您……做过仓管？”
他没法把这个职业跟眼前这个人对上号。这人会用弓、会改车、会算战损、会在墙上挂账目，末世前他一直以为林辰不是当过兵就是干过什么了不得的行当。
“大学刚毕业那年，找不着对口的工作，先干着糊口。”林辰一边说一边走回车边，“仓管有个好处，全市场的货位图，得一格一格背下来。地面那层是租给散户的档口，地下那层是整租的大冷库，几个租户签的合同一签十年，门口挂的是物流公司的牌子，外人以为是仓库办公室，没人当它是藏货的地方。”
“那您说的‘要找的’，是，”
“地下最里头有一间，零下六十度的超低温库。”林辰说，“租它的是做远洋冻品的。那扇门不是普通的冷库门，是船用的水密门，从外头砸，斧头劈一天劈不开。末世前两个月，光顾着抢超市的人，不会知道那扇门后头是什么。”
李响在旁边听着，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。他在黑鸦帮混了半年，帮里号称把城西摸了个遍，可这个人说的这间库，他连听都没听说过，连传说都没有。
“就您知道？”
“做过仓管的知道。”林辰跨上车，发动引擎，“调度员不知道，档口老板搬走了也不会告诉别人。这城里这样的地方，不止一处。”
引擎咳了三声，转起来了。林辰挂上挡，补了最后一句：
“上辈子的事。”
车往前开，履带碾过雪面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，一路下了高架桥的引道，拐向正北。
小胡坐在后座，抱着空包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高架桥上他们停过的地方，又看看前头林辰的背影，心里翻来覆去地过刚才那句话。
李响坐在最后的行李架上，风吹得他睁不开眼，他也不闭。他看着林辰的后背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，明白得后背有点发凉：
这个人脑子里的东西，比一台电台值钱得多。那里面装着一座城的地图，超市的布局、冷库的层次、哪家档口有什么货、哪扇门结实，而且不是听来的，是他上辈子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走过来的。
帮里八十个人、一门山炮，在这座城里是横着走的。可这个空着手站在楼顶放空弦的人，手里攥着的是这座城本身。
车开出去两公里，小胡冻得受不了，拍了拍林辰的肩：“到那市场，还得多久？”
“按这个速度，下午三点。”林辰说，“路上有一段得下车推，桥底下有个雪坡，车爬不上去。”
“推就推。”小胡把包带勒紧了些，“只要那扇门后头真有东西。”
“有。”林辰说，“我有两个月，天天从那扇门口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