批发市场的地面上,一片狼藉。
档口的卷帘门全被人撬开了,撬弯的门板横七竖八地插在雪里。地上到处是踩塌的货架、冻成一坨的烂菜叶、散落的塑料筐。几个大的洞口,是原来下行的货梯井,人下去了,货梯的钢缆断着,轿厢摔在井底。看得出来,末世头一个月,这里被人翻了个底朝天。
但林辰没有停留。他绕过一片狼藉,径直走到市场西北角,一扇卷帘门半掩着的入口前。
“这里是消防通道。”他说,“下面通地下二层的疏散楼梯。”
消防通道的门被雪堵死了。三米厚的雪从坡道灌进来,把整个门洞填得严严实实,表面还结了一层硬壳。
三个人轮着挖。林辰用冰镐刨壳,小胡和李响用雪铲往外清。零下一百度,人每干十分钟就得停下来搓手,面罩上全是冰碴。挖了四十分钟,门才露出来。门锁早坏了,林辰用撬棍别了两下,门开了个缝,一股更冷的风从缝里灌出来。
门后是向下的楼梯。
楼梯里全是冰。
不是普通的冰霜——是整段楼梯被冰浇过一遍,每一级台阶都成了一道冰坡,扶手和台阶冻成了一体,往下望,整条楼梯像一条浇了琉璃的滑道。
“有人在这儿泼过水。”林辰蹲下来看了几眼,“泼的还是好几遍,一层一层冻的。”
“泼水干嘛?”小胡不解。
“防人下去。”李响在后面说了句,“或者是底下的人防上面的人。”他见得多,帮派占楼之后,拆楼梯、烧桥、泼水冻梯,都是常干的事。
“这是好事。”林辰说。
小胡翻了个白眼,没敢出声:这怎么就好事了。
林辰从空间里取出冰镐,开始凿。他每下一级,就在冰面上凿出两个碗口大的坑,当落脚点,凿一级,人往下挪一级,再回身招呼后面的人踩他凿的坑。三个人一个接一个,贴着墙,扶着凿出来的坑沿,一级一级往下挪。就这么一段楼梯,用了二十分钟。
下到底,是地下二层的疏散前室。手电扫过去,前面是一扇厚重的保温门,半尺厚,门面上结满白霜,锁的位置被人砸过——锁体砸豁了,挂在那儿,但门本身纹丝没动。砸锁的人拿了锁,却没能撬开门缝,砸了几下就放弃了。门框边上留着几个撬棍的浅印子,后来又冻住了。
“看见没有。”林辰指了指那些印子,“来过人。没进来。”
他没砸锁,直接从空间里取出一把液压钳,剪断锁体,然后和两人合力推门。保温门极沉,推的时候像推一堵墙,吱的一声,开了半米宽的缝,一股冷气扑出来,比外面还冷。
林辰把手电照进去的那一刻,他笑了。
小胡从缝里挤进去,手电的光柱扫过去,他“嚯”了一声,半天没说出第二句。
里面是完整的。
一整排一整排的冻品货架,钢结构的,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,一排挨着一排,排与排之间的通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走。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:整扇的牛羊肉,冻得梆硬,外面包着白布;成箱的鸡鸭,一层一层摞上去;再往里,海鲜,带鱼、虾仁、鱿鱼,全在冰衣里冻着;最深的几排货架,堆的是速冻食品,水饺、汤圆、面点、火锅底料,纸箱都没拆封。
地上一层早被人翻烂了,可这一层,一件没少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没人来?”小胡的声音在冷库里嗡嗡地响。
“因为地面上的人,不知道有这层。”林辰说,“知道的人,进不来。”
“那把锁不是砸开……”
“砸了锁,门照样推不开。这扇门是从里面锁死的,锁舌在里头,外头砸锁没用。”林辰拍了拍门框,“就算撬开了门,还有那道冰梯。一个成年人,要在零下一百度里凿冰下行,得有专业的工具、装备、体力,还得有胆子。末世第一个月里抢超市的人,是逃命的人,不是登山的。等他们有了装备,早忘了这地方,那趟下去砸锁的,八成就是碰巧摸到这儿,砸两下没开,转身走了。”
“那您怎么……”小胡问了一半,自己答了自己,“哦,您做过仓管。”
“嗯。门里侧还有一个保险栓,设计上就是防外人。”林辰往里走了两步,“当年那家物流公司退租,退租那天我来盘库,栓就是从里头销死的。图纸在他们手里,人走了,栓销着,谁也不知道。”
李响站在门口,半天没进来,就那么看着货架。他在帮里听过的所有关于“哪里还有货”的传言,加起来都没这一屋子多。
林辰让小胡在门口守着,盯着楼梯方向,自己进去清点。
他用了两个小时,把整个冷库走了三遍。按货架数、按箱体规格、按吨位估算,一排一排地记账,最后在心里估出总量:约一百四十吨冻品。加上堡垒原有的三百一十七吨粮,三十九个人——不,过完这个冬天楼上楼下合起来算六十来个人的话,够吃十年。
十年。这座城的幸存者不到两万,两百个据点在一天天减员,而这栋楼的人,从今天起可以吃十年。
他开始往空间里装。
一次十吨。他搬的时候不让小胡和李响进来看,只说自己“归置货”,让他们在门口和前室待着。一趟十吨,装了十四趟。人在门口守着,只能听见里面货架那边一阵一阵地响,等林辰出来叫他进去看,那一排的货就没了——货架空了,钢架子还在。
装到第八趟的时候,小胡憋不住了。他从门缝探进半个身子,看见林辰空着手从一整排货架后面走出来,那排货架上原本码到顶的纸箱,全没了。
“林先生,”小胡咽了口唾沫,“您的包是空的。”
他指了指林辰肩上那个瘪着的登山包,又指了指空货架,嘴张着,后半句没组织上来。
“嗯。”林辰说,“东西不装在包里。”
“那……那装哪儿……”
“你守你的门。”林辰从他身边走过去,“回去我会跟楼里说清楚,但现在,你和李响,只当我搬得快。”
小胡站在原地,看看空货架,又看看林辰的背影,把这个问题连同一口冷气一起咽了下去。他记得老金说过一句醉话:这小子邪性,别多问。当时他当笑话听,现在不笑了。
十四趟装完,一百四十吨冻品,全部进了空间。偌大的冷库,从里到外,货架空了一多半。
林辰本该收工。但他清点的时候注意到,冷库最深处,货架尽头的墙边,还有一扇小门。
那是一间小办公室,租户的管理间。门是关着的,锁着——一把老式的弹子锁。林辰从空间里摸出一根铁丝,弯了个头,捅进去,拨弄了三十秒,锁开了。
办公室不大,一张办公桌,一个铁皮柜,柜门锈着。桌面上落着一层不厚的霜。
抽屉里,放着一本登记簿。
蓝皮的,和母亲那本台账是同一个年代的样式。林辰翻开,一页一页地翻。前面全是流水:几号、入库多少、出库多少、车牌、签收人。字迹有两三种,是不同的仓管轮班写的。
翻到最后一页,日期停住了。
那一页的日期,是末世前第九天。
登记簿上写着一行字:
“今日出库:冻品八百吨。去向:西南。”
林辰的手停在那一页上。
八百吨。这个冷库满仓的时候,存量顶天两百吨。八百吨,是把别的库的货也调空了凑的。末世前第九天,那时候天上还没出事,新闻里还什么都没有,一个做远洋冻品的租户,把八百吨冻品,全部运往西南。
他翻回前一页,又翻回最后这页,前后看了三遍。没有签收人,没有车牌,只有一个“西南”,和一个仓管的备注小字:“夜装,老板亲自押车。”
林辰合上登记簿,把它揣进怀里,站在那间结着霜的小办公室里,站了一会儿。
八年后的西南,是军方基地的方向——这是他上辈子用命换来的常识。可八百吨冻品出发的时间,比灾难本身还早了九天。
有人在末世前就知道要往西南囤东西。
他拉灭手电,走出办公室,把那扇小门虚掩上,对门口喊了一声:
“小胡,走了。”
小胡应了一声,和李响一起从楼梯口撤。三个人重新爬冰梯,凿出来的坑还留着,上去比下来快些。回到地面,天色已经暗下来,雪原泛着青灰。
林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被挖开的消防通道的门,弯腰搬了块塌下来的货架铁件,抵在门上。
“不封死。”他说,“下次还来。”
“下次还来?”小胡一愣,“不是都、都搬完了吗?”
“搬完了货。”林辰跨上雪地车,“留了别的。”
引擎咳了四声才响。车碾着雪往回开,走出两公里,小胡在后座上终于没忍住,把憋了一路的话问了出来:
“林先生,我看见那抽屉里……您拿了本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面写了什么?”
林辰开着车,看着前方。风从头盔缝里灌进来,他隔了几秒才回答,声音平平的:
“写了,有人在末世前第九天,往西南运了八百吨冻品。”
小胡没听懂。李响坐在最后面,听懂了一半,愣在那儿,一句话也问不出来。
车往堡垒的方向开,天彻底黑透之前,远处露出了那栋楼顶的轮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