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十二点半,三个人从雪堆后面撤下来,绕着厂房的围墙摸了半圈,找到了厂房侧面一排高窗。
那些窗户开在离地三米多的墙上,是老厂房采光用的,玻璃碎了几扇,剩下的蒙着厚霜。林辰选中了最靠里的那一扇,因为那一扇的下方,窗框内侧有焊过的钢筋条,能看清里面的情况而不容易被人从里头发现。
他踩上小胡的肩膀。小胡蹲在墙根,两条腿打颤,一半是冻的,一半是怕的,但还是稳稳地把人顶了上去。李响在两米外望风,眼睛盯着巡夜那个人的方向。
林辰用袖子擦掉窗玻璃上的霜,把手电调到最弱的一档,用手掌拢住光,往里照。
看清里面的样子,只用了几秒钟。
厂房内部是一个大通间,很深,一眼望不到头。地上铺着草席,一卷一卷拼在一起,二十几个人挤在草席上,一个挨一个,躺的躺,靠的靠。通间里没有任何取暖设备,只有正中间摆着一只铁桶,桶里烧着什么东西,火苗很小,飘着一股呛人的烟。那点热气连桶边两米都顾不过来,更别说这满满一屋子的人。
那些人的穿着是统一的。每个人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灰色囚服,布料看着像是一层单衣改的,底下空着。没有一个人穿鞋,全部赤着脚,脚边连双袜子都没有。
而他们的脚踝上,都锁着一根铁链。铁链不长,一米出头,另一端连着地面打进去的钢环。钢环是一排一排预埋的,间距相等,人被锁在环上,只能躺、坐,最多在环周围挪动一小步,走到一起取暖都不行,链子不够长。
林辰握着手电的手,停在窗框上,一动不动。
他把光往里压,开始数。
二十七个人。他数了两遍,两遍都是二十七。
其中五个,已经不动了。不是睡着的姿势。睡着的人会翻身,会蜷起来,那五个是平摊着的,有的还保持着坐靠墙的姿势,头歪向一边。有一个靠着旁边的人,旁边那个人往旁边让了让,让不动,链子拴着,只能任由那具身体歪在自己肩上。铁桶的火光够不到那一片,看不清脸,但那种不动,跟睡着的不动,是不一样的。
活着的二十二个,也很少有人睡。林辰的光扫过去的时候,几双眼睛在黑暗里睁开,跟着光转。没有人叫喊,没有人拍窗户求救。他们就那么看着,看了几秒,又把眼睛闭上。那种安静比叫喊更让人难受,像是早就不指望窗外会出现任何东西。
然后,林辰看到了让他瞳孔收缩的事。
他把光拉近,落在离窗最近的一个人的左臂上。那个人年纪不大,二十出头,胳膊露在囚服袖子外头,小臂的皮肤上,有一块深色的印记。
不是画的。不是墨水,不是号牌。
是烫上去的。用烙铁烫在皮肤上的。疤痕的边缘不规则,中间的皮肤皱缩着,组成了一个数字:
014。
林辰移动手电,照第二个、第三个。每个人都在同一个位置,左小臂外侧,一个烫出来的编号。从离窗最近的 014 往里,能看清的还有 009、022、005。这一套编号和雪地里那十九具尸体将来要挂的纸条编号,是同一套体系。进去的时候烫上,出来的时候对着销号,中间隔着的,是这间通间和一条往南的路。
窗外,李响在下面小声开了口。他看不见里面,但不用看,他听过,也送过人进来。
“这是‘适格者’的编号。”他说,“烫上去,是为了运输的时候不会弄混。”
“运输?”林辰的声音从窗上传下来,压得很低。
“对。”李响说,“送到西南之后,要按编号分配。我听交接的人念过单子,念的就是号,不念名字。号对上了,人就交接。烫在肉上,路上死不了就丢不了,死了也好对。”
他说到“死了也好对”的时候,自己停住了。这句话他大概是听别人说过,原样学出来的,学完才咂摸出味儿来。
林辰没有接话。
他从窗户上跳下来,落在雪地里,站定,一句话都没说。
小胡还保持着蹲踞的姿势,被他落地那一下震得一屁股坐在雪上。他抬头看林辰的脸,月光太暗,看不清表情,只看见他站着,面朝着厂房的墙,站了很久。
林辰想起了堡垒里那些被他开门收下的人。围城战之前,楼里陆续收的那一批批敲门的幸存者,三十九个人里有二十几个是那么来的。他想起那三个孩子,想起顶楼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,出生那晚,全楼的人轮流烧水、守夜,老金抱着枪在楼道坐了一宿。
如果那天他没有开门。或者晚开了一天,让敲门的人多在雪里跪一晚,让消息多传一夜——那些人里的青壮,会被人截住,捆上,送到这样的地方,领一个烫在左臂上的号,锁在一根一米长的铁链上,穿一件单衣,赤着脚,等一班车往南开。
而那班车开到头是什么,李响不知道,账本没写完,可死在里头的五个,已经把答案演示了一半。
小胡在旁边坐着,不敢出声。李响背对着他们俩,站在墙根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,呼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,越喘越快。
过了不知多久,林辰转过头来。他对小胡说了三个字:
“回去叫人。”
小胡愣住了:“叫人?叫谁?”
“叫老魏。”林辰说,“告诉他,我要借十二个人,八支枪。酬劳我来出,粮,管够。让他的人凌晨五点半之前,到公交站后面跟我们会合。”
小胡张着嘴,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。堡垒在十几公里外,老魏的粮库更远,这一来一回,加上传话、点人、取枪、赶路,时间掐得死紧。他把想问“来得及吗”咽了回去,改成了一句要紧的:
“那我们呢?您和李响就在这儿?”
“我们在这儿等。”林辰说。
他抬手看了下表。表盘上的夜光针指着一点十七分。
“等四个小时。天亮之前,动手。”
小胡从雪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雪,把空包勒紧在背上。他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两步,又回头,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高窗,看了一眼窗里透出来的、铁桶那一点点暗红的光。
“林辰,”他说,“里头那些人,我数了……有几个不动了。我们要是动手晚一天,”
“所以你现在就走。”林辰说,“路上别停,把车开稳。回程那条桥底的雪坡,你推不动就绕南边那条路,多四十分钟也走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小胡应了一声,转身钻进夜色里。他的脚步声在雪面上响了一阵,很快就被风盖过去了。
林辰和李响留了下来。两个人退回三百米外的雪堆后面,重新趴进下午趴过的位置。望远镜架在雪包上,镜头对准厂房门口那间亮着灯的值班小屋。
等待的四个小时里,李响主动把自己的枪换到了观察位,替林辰盯了前半夜。他盯得很专注,巡夜的人每走一圈,他就在雪上划一道。划到第四十多道的时候,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我表舅,上个月被调去南边了。调令上写的就是‘随货押运’。”
林辰没睁眼,靠着雪堆在养神,闻言只应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觉得那是好差事,押运,管吃,还能往南走。”李响盯着那个巡逻的背影,“现在我想知道,他的左臂上,现在是不是也有个号。”
林辰睁开了眼,坐直了些。
“他要是给你写信回来,字迹不对,你就得当心了。”林辰说。
李响没听懂。林辰也没有多解释,只是抬起望远镜,又看了一眼那扇高窗的方向。
窗里的火光,比一个钟头前又暗了一些。铁桶里的柴,快要烧到头了。
而通间最里头那一片黑暗里,二十二个还活着的人,和五个已经不动的,锁在同一排钢环上,等着天亮,等着一班车,或者,等一个趴在雪地里四个小时、刚刚派走了信使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