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胡是一点四十出发的。他没走桥底那条雪坡，听林辰的话绕了南边，多花了四十分钟，三点半赶回了堡垒。
后门敲的是暗号。值夜的是周师傅，隔着门问了两句才开。小胡进门的时候眉毛上都挂了冰，话说不利索，捧着老金递的热水灌了半缸，才把事情倒出来：中转站、二十七个人、铁链、烙在胳膊上的编号、五个不动的，还有林辰要的十二个人、八支枪。
老金听完，第一反应是骂：“他就带着李响一个俘虏守在那儿？疯了他！”
骂完就开始翻库房。可堡垒这边抽不出人——楼里能打的总共就那几杆枪的固定岗，防线一天都不能空，这是林辰走之前立死的规矩。老金在库里转了两圈，一拍大腿：“去老魏那儿。他那儿有人。”
老魏的据点在城北一个地下车库，是灾变前某单位的车库，顶上厚，存得住热。小胡之前跟着送过三百斤粮，认路，也认人。他歇了不到十分钟，揣上林辰留给他的信物——那把缴获步枪的一枚弹壳，老魏见过这玩意儿的来路，又顶着风雪出了门。
四点整，他到了地下车库。
老魏有十四个人，九支枪。车库里的火墙烧得不错，人分成两班，一班睡觉，一班守着坡道口。小胡被带进去的时候，老魏正披着大衣坐在油桶改的炉子边上算账。
小胡把来意一口气说完。老魏听的时候没打断，手里的笔一直在账本上悬着，听完，笔放下了。
“林先生让你带的口信，就这些？”
“就这些。十二个人，八支枪，五点半前到公交站会合。粮作酬劳，多少您开。”
老魏没开价。他站起来，在炉子边上来回走了两趟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这事我不跟传话的定。带路，我亲自去见他。”
他把看家的规矩交待下去，带了十二个人、八支枪，跟着小胡摸黑出了车库。四点五十，一行人到了公交站后面。林辰和李响从雪堆后面下来接的时候，两边的人都端了一下枪，认了弹壳，才都放下。
老魏四十多岁，矮壮，一脸冻出来的紫红。他把林辰从头到脚打量了很久，才说了一句：
“林先生，你这是要我去打仗。”
“不是去打仗。”林辰说，“是去拆一间仓库。”
“仓库里锁着二十七个人的那种仓库。”
“你知道了。”
“小胡路上跟我讲了。”老魏把手揣进袖筒，“黑鸦帮的中转站，我两年前就看见过那乌鸦布条。全城北，谁不知道？知道，然后绕着走。你倒好，踩着点就要摸进去。”
林辰没有绕弯子：“我要借十二个人，八支枪。一夜。天亮前动手，天亮前结束。”
“打谁，你们打的就是黑鸦帮的窝。贺三现在城外还压着一门炮，八十号人。你今夜端了他的中转站，他缓过来，头一个撕的就是城北这一片。你那栋楼有电网有气罐，顶得住。我呢？我一个地下车库，九支枪，我拿什么顶？”
“我要是不借呢，你会怎么着？”老魏反问。
“那我明天自己去。”林辰说，“带二十七个人回来，你别眼红。我要是回不来，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你就是下一个。”
老魏的眉毛拧了起来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贺三的账我看过。”林辰说，“他在一个一个拔城外的据点，拔完东边拔西边，先小的后大的。你城北这个车库，在他的单子上排第几，你自己心里有数。我那栋楼替你挡在前头，你多活了三个月。我要是死在这儿，下一个挡的没有了。你是想现在出十二个人，跟我一起把刀递到贺三眼皮底下，还是想等哪天夜里，他的车队停在你的坡道口？”
这句话把老魏扎得半天没吭声。
地下车库的坡道口就在十几米外，他的火墙、他的十四个人、他算了一半的账，全在那一口洞里。林辰的话不客气，可是每一个字都对得上他这两年的提心吊胆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小胡在旁边手脚都冻木了，才又开口，换了正题：“这一仗，你有多少把握？”
“七成。”
“那三成呢？”
“那三成，我们全死。”
老魏盯着他，忽然笑了，笑得胸腔里咚咚响：“你这人说话，他妈的实在。要是换个人，跟我拍胸脯说十成，我掉头就走。七成，倒像是真算过的。”
“守门的六个，两个烤火，三个睡觉，一个巡夜。巡夜的十分钟一圈，从不停留。站长一个人在正门喝酒。四十分钟的援兵，我们二十分钟内收尾。”林辰把下午画在雪里的那图，又在雪面上重画了一遍，一边画一边讲，“你的人分两拨。第一拨四个，堵前门值班屋，屋里的火先泼灭，黑灯屋里穿单衣的人，十五分钟就丧失战斗力。第二拨八个，跟着我进后门，去开锁、剪链。枪只用来压人，不开火。枪一响，四十分钟就不够我们用了。”
“剪链子要家伙。”
“家伙我带。”林辰拍了拍身后的包，“液压钳、撬棍、备份的链锯条，都是现成的。”
“里头那些人呢？跑得动吗？”
“能走的得搀，不能走的抬。这也是我让你来八个的原因——不是打仗的人，是搬人的人。”
老魏蹲下来，把雪面上那张图又自己看了一遍，手指在两条路上各点了一下：“进来的路，出去的路。你想从哪边走？”
“从后门进，从后路出。往南那条路走出去三公里，有个岔口，我们在岔口接应。”
“接应的车呢？”
“一辆已经在岔口了。”林辰说。老魏抬头看他，雪地车明明一直藏在公交站后面，什么车先过去了，他张嘴想问，又想起送马建国回来那晚上、想起三百斤粮、想起那栋楼的种种传闻，把问题咽了回去，只嘟囔了一句：“行，你有你的门道。”
他站起身，冲身后那十二个人扫了一圈。十二个人在雪里站了小半个钟头，没一个出声跺脚的，都是车库里轮过夜岗的老手。老魏把手一挥：
“都听清了？听清了就把家伙查一遍。五分钟后，跟着林先生走。”
凌晨四点五十五，队伍出发。十二个人，八支枪，加上林辰、李响、小胡，一共十五个人，一路贴着路边的雪坎往厂房方向摸。
出发前，老魏把林辰拉到一边，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林先生，打完之后，里头那些人，怎么办？”
“带回我的楼。”
老魏愣了一下：“二十几个，还多半是走不动的。带回你楼里，养得起？”
“养得起。”
“我是问，”老魏摇头，“你为什么要养？这年头，粮食比人金贵。你楼里三十九口人，一张嘴一分口粮，你自己算过账的。你从雪里往回捡人，捡一个，账上就多一笔亏空。图什么？”
林辰看了他一眼。
天边已经开始泛出一点灰，雪原上影影绰绰。他就着这点光，说了四个字：
“因为我买得起。”
老魏没听懂：“买得起？”
“当年，我用五十斤米，买回来二十七个人。”林辰说，“米是我的，人也是我买的。买下来的东西，得管到底。”
老魏咀嚼了一会儿这句话，忽然咧嘴笑了，笑声压在嗓子眼里：“好家伙。别人捡人叫行善，你捡人叫收货。收了货还管售后。”他拍了拍林辰的肩膀，“成，就冲你这个说法，这十二个人，我今夜借得不亏。”
队伍摸到了厂房外围三百米。林辰抬手，十五个人伏进雪里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表：四点五十七。
巡夜的人刚从前院拐向后院，十分钟一圈，一圈不停留。林辰竖起三根手指，慢慢弯下去一根。
后门那一线灯光底下，老魏带着的八个人，已经在雪里爬出了一条散开的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