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五十分,天还没亮,十五个人分成了三组,从三个方向摸向厂房。
分工是林辰在路上定的,每组交代了两遍,谁也不许临场改。
第一组,老魏带六个人,五支枪,从正面进攻。他们的任务不是杀多少人,是把动静闹大,把屋里睡觉的守卫引到前门来,让那间烤火的值班小屋自顾不暇。
第二组,小胡带三个人,走后门。后门是厂房唯一的逃跑通道,也是等会儿撤退的路。他们不进,只堵,堵住可能从后门跑出去报信的人,一个都不能放走。放走一个,四十分钟后城外那门山炮就知道今天该往哪儿打。
第三组,林辰、李响、还有老魏手下枪法最准的一个,姓孙,四十来岁,当过兵。这一组走侧面那排高窗,破窗进去,直插大通间。
四点五十五,三组各就各位。
雪原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巡夜的人刚拐向后院。林辰趴在墙根,抬手看表,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
四点五十七,他把三根手指竖起来,弯下去一根。
四点五十八,弯下第二根。
第三根手指弯到底的同时,正面炸响了枪声。
老魏那边五支枪一起开火,子弹打在值班小屋的墙上、门上、窗框上,火星混着碎木屑飞。门口两个哨兵,一个当场倒下了,另一个连滚带爬躲进了门边的沙袋掩体后面,探出半个头放了一枪,也不知道打没打着东西。值班小屋里炸开了锅,烤火的四个人抱着枪往外涌。
紧接着,厂房宿舍那边的门开了,守夜的五个端着枪冲出来,弯着腰往前门方向摸——正面枪声密,所有人都认定来的是一股大队伍,全都涌向了前门。
就在这时候,林辰动了。
高窗的玻璃早碎了,只剩钢筋条。他从空间里取出液压钳,咔的一声剪断两根钢筋,翻身上窗台。姓孙的枪手紧跟着翻进来,李响最后一个。三个人落地,几乎没有声音。
厂房里留守的,只有两个。一个从通间里跑出来看动静,刚进过道,林辰的手弩已经抬起来了。弩箭破空,那人应声栽倒。另一个从值班角上抄起枪转过身,林辰第二箭已经上弦射出,正中胸口,人撞在墙上滑下去。
前后不到十秒。姓孙的守在过道口,枪口对准前门方向,压着阵。
林辰冲进大通间。
铁桶里的火已经快灭了,屋里一片昏暗。二十几个人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,看见破窗进来的人,没有人喊,只是齐齐地僵住了。
林辰从空间里抽出液压钳,冲到第一排钢环旁边,钳口咬住铁链,双臂一压,咔,第一根链子断了。
“自己解!”他吼了一声,把钳子直接扔给离他最近的那个人,“一排传一排,先解脚上的!”
那人愣了半秒,抓起钳子扑向旁边那个钢环。第二根,第三根。链子断裂的声音在通间里一声接一声响起来,二十七个人开始疯狂地解自己的链子,有人手抖得压不动钳子,旁边解开的就抢过去帮他。
李响守在大通间的侧门口,端着从堡垒带来的那支步枪。前门方向老魏的枪声压得很紧,有一名守卫脱离了战斗,绕过前厅往回跑,大概是想起后头还锁着一屋子“货”。李响抬枪,第一发打偏了,打在门框上,第二发修正,那人扑倒在过道里。他握枪的手抖了一下,随即又端稳了。
剪链的活儿进行了四分钟。等最后一根链子断开,林辰喊了一嗓子:“能走的,搀着走不了的,跟这个人出去!”
小胡已经从后门接应进来了,三个人在后门拉出了一条通道。
链子全断了,人却没有全部站起来。
二十七个人里,站起来的,是二十二个。
另外五个,还留在原来的位置上。铁链断了,可那五个人没有动。靠着墙的两个保持着坐姿,中间躺着的三个保持着躺的姿势。有一个人解链子解到一半,爬过去推了推身边那五个里的一个,推了两下,回过头,朝着人群的方向摇了摇头。
林辰站在通间中间,看了一眼。只看了一眼,没有时间多看。
“抬上。”他说,“死的也带走,一个不留。”
这句话没人问为什么。二十二个活着的人里,有四个默默弯下腰,把那五具不动的身体背了起来,背不动两个人的,姓孙的枪手和小胡补上去。这些人和那五个被锁在同一排钢环上锁了很多天,谁也不愿意把他们留在这儿,留在这儿,明天一早还会有人拿喷壶往他们身上记一笔账。
撤退的队伍从后门鱼贯而出。外面天际线泛灰了,雪面能看清脚下的路。二十二个活着的人,五个死的,十三个来接应的人,沿着厂房后身那条往南的路,快步往三公里外的岔口走。
撤出厂房的那一刻,林辰折返了一趟。他拐进正门旁边那间办公室——站长的胖身影早跟着守卫涌去了前门,屋里没人。他拉开抽屉,那本登记簿还在,连着底下压的一沓交接单,被他整个揣进怀里。桌角还有一台没锁的电台和一盒票据,他也一并扫进了空间。
然后他跑出后门,反手用铁丝把后门缠死,给追兵多添一道门。
四点零四分,队伍走出两公里,抵达岔口。接应的车就停在岔口的雪窝里——那是林辰前一夜提前“安排”到位的一辆厢式货车,篷布严实,车厢里垫着毛毯。二十二个活人先上,五个裹好毯子的人抬上车尾。老魏带的第一组打完就撤,没有恋战,正面那边守卫缩在掩体后面乱放枪,一枪都没敢追出来。
车开出去很远,枪声才彻底听不见。
天边亮起第一线白的时候,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塌桥下面停住,清点。
老魏挨个数了他的人。十二个,一个不少,一个没伤,只在翻墙的时候有个人崴了脚。他数完,回过头看着从驾驶室下来的林辰,说了一句:
“林先生,六分钟。”
“嗯。”林辰应了一声。
“从前门开火,到你们最后一个出后门,我掐着表数的,六分钟。”老魏又说,“我当兵那会儿,一次六分钟的战斗,要准备三天。侦察、推演、备弹药、走三遍地形。你们倒好,昨天下午路过,看了一眼,今早就打完了。”
林辰正从怀里掏那本登记簿,闻言拍了拍簿子上的霜。
“我准备了三年。”
老魏没反应过来,没听懂,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放声大笑,笑得整个塌桥底下嗡嗡回响,笑到一半呛了风,弯着腰咳嗽起来,一边咳一边摆手:“咳咳……三年,好好好,三年,我说怎么六分钟就干完了,敢情你小子在雪里趴着的时候,仗都打完了。”
李响蹲在车厢尾,替一个刚解了链子的人裹脚上的冻疮。听见笑声,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,又低下头去,把绷带缠紧了。
车厢里,二十二个人裹在毯子里,还没有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。有个年纪大的,一直攥着那把被传递过一整排的液压钳,不撒手。林辰走过去,伸手要接,那人愣愣地抬头看他,看了一会儿,才把钳子递出来,用哑得不成调的嗓子问了一句:
“这是……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林辰说,“能吃饭的家。”
车厢尾部,五个裹着毯子的人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天光从桥缝里漏下来一点,落在最上面那具毯子的边角上。老魏看了一眼那边,笑容收了,走过来,压低声音问:
“这五个,带回你楼里,怎么个说法?”
“记账。”林辰抱着登记簿往驾驶室走,“他们五个,名字我要一个个问出来,写上。写在我楼里那面墙上。”
老魏跟在后面:“哪面墙?”
“写满名字的那面。”林辰拉开车门,“空位还有的是。”
车重新发动,掉头,朝堡垒的方向开。天彻底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