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货车开回了堡垒。
后门的哨先听见发动机声,对着讲机报了三遍口令,才放行。车倒进院里,后门重新锁死,篷布掀开的时候,院子里围观的人先是一阵低声议论,然后,全静了下来。
二十二个人从车厢里下来。搀的搀,扶的扶,有两个是被半架下来的,脚沾地就晃。让所有人闭嘴的,是他们身上的囚服——那种薄得透光的灰色单衣,在零下一百度的天气里,罩着一层冻硬的霜壳。还有脚。二十二个人,没有一个穿鞋,全是赤脚或者裹着布条,脚面冻得青紫,有几个的脚趾已经发黑了。
楼里的人没见过这个。末世两年多,大家见过冻死的、饿晕的、被打伤的,没见过一群活着的人被这样“存”着。
母亲是从二楼下来的。她在楼梯口站了几秒,什么都没问,转身就进了灶间,声音一路传出来:“烧水!把三个灶眼全点起来,大锅全坐上!”又冲着走廊喊,“老周家的、秀兰、小翠,都下来,把消毒的布和药箱搬一楼!”
三大锅水烧起来要时间。等水的这一刻钟,母亲让人先把二十二个人安顿进一楼的两个空房间,地上铺了褥子,靠墙码了热水袋。然后她开始翻衣服。
堡垒里所有的厚衣服都被翻了出来。各家各户轮着凑,棉的、毛的、军大衣,还有前阵子从物资点淘回来的一批毛衣。母亲坐在走廊尽头,一件一件过手,厚的发一层,薄的两件并一件,按人的高矮分堆,嘴里念着:“脚上的优先,冻伤最要命。”
衣服一件一件发下去。发到第七个人的时候,堆在她身后的衣服见了底。
走廊里还有十几个人围着毯子等。母亲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空了的衣架,没吭声,站起来,把自己身上那件棉袄的扣子解开了。
那件棉袄是她入冬后一直穿着的,深蓝色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里面絮的是她自己去年絮的旧棉花,全楼都知道她那件穿得最暖。
林辰正好从后门进来交代事,看见这一幕,走过去拦:“妈,你的——”
母亲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就一眼。没说话,眼皮都没多抬。林辰的话卡在半截,人退开了。母亲把棉袄脱下来,抖了抖,走过去,披在靠墙坐着的一个女人肩上。那女人怀里还揣着个七八岁的孩子,棉袄披上去的时候,她两只手在毯子底下攥着袄角,攥了很久才说出一句“谢谢”,声音哑的。
母亲自己的肩上,后来只搭了件薄外套。烧水的汽从灶间涌出来,她在汽里走来走去,安排下一个进门的人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热水烧好了。二十二个人分批烫了脚,冻伤的上药、裹布。母亲蹲在地上给人处理脚的时候,话开始多了起来,一个一个地问:多大年纪,原来住哪儿,家里还有什么人,吃饭忌不忌口。她问得琐碎,问得慢,问着问着,那些人紧绷的肩,一个一个松了下来。
林辰在旁边看着,看那二十二个人的构成:老人有四个,最大的那个头发全白了;女人五六个,有一个一看肚子就怀着,五六个月的样子;两个孩子,那个七八岁的,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,是背尸体出去的那四个人里走得最稳的一个。剩下的是青壮男人,也都是饿脱了形的。
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:左臂上,都烫着编号。
给编号上药的时候,母亲的手一直在抖。那些烫伤是旧的,疤已经皱了,可冻裂的口子顺着疤的边缘裂开,上药得绕着疤走。她一个一个地上,上完一个,手在围裙上擦一下,擦完又伸向下一个。
那天下午,五具遗体被安置进了地下一层的临时停灵间,老金带着人守着。名字还没问全,先立了五块木牌,牌上什么都没写,等着补。
傍晚,母亲找到林辰,是在台账桌前。她翻着那本蓝皮台账,翻到人口那一页,翻了很久,才开口:
“辰辰,那些编号……能去掉吗?”
“去不掉。”林辰说,“那是烫的,要掉就得连皮一起去掉一层。生挖,会烂。”
母亲沉默了一会儿,把台账合上,又打开。
“那就留着。”她说,“留着,好让他们记住自己是从哪儿回来的。也让他们记住,是谁把他们捡回来的。”
她拿起笔,把台账第一页撕下来一张——那一页写着旧的人口数,日子久了,数字改过好几回,改得乱。她重新铺了一张纸,一笔一笔地写:
“家庭人口:83。”
堡垒原本的六十一口人,加上今天回来的二十二口,八十三。她写完,笔搁下,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抬起头,说了一句让林辰愣了很久的话。
“辰辰,咱们是不是该盖房子了。”
林辰没接上话。
母亲用笔杆敲了敲台账:“一楼两间空房塞了二十二个人,睡地铺,铺挨铺,转个身都得喊一嗓子。三楼还压着五个牌位。粮是够吃了,可地方不够了。这栋楼,是给一栋楼的人住的,不是给一个村子的人住的。往后你再从外头往回捡,捡回来塞哪儿?”
她说着,把笔杆往窗外一指。窗外的雪原上,这栋楼孤零零地立着,楼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。
“楼后头那片,原来是小区花园和两排底商,地基都还在。要盖,就在那儿盖。冬天盖不了大房子,先起一栋能睡人的平房,连着咱楼的暖气走管道。”她把笔搁回台上,“这个事,你拿主意。我这个管账的,只告诉你一句话——账上的人口,从今天起,只会往上走,不会往下走了。”
林辰看着那本摊开的台账,看了半晌,点了点头。这个决定上辈子他没做过,上辈子的堡垒,人越住越少,从来没有“挤不下”的问题。人挤不下了——这是一件好事,好事却要操好人的心。
夜里,安顿下来的二十二个人陆续睡了。八十三口人的楼,熄灯比往常晚了一个钟头,灶间留了火,热水随时续。
十一点多,林辰在一楼走廊巡查完,往楼上走,被一个人拦在了楼梯口。
是那二十二个人里最年长的那个老人。头发全白,裹着分到的军大衣,脚上缠着厚厚的绷带。他姓什么还没人登记全,白天只自报过一个姓,姓桑。
“先生。”老人开口,声音很低。
然后他弯下腿,要跪。
林辰一把托住他的胳膊。老人胳膊瘦得只剩一层皮,托着硌手,可那胳膊往下坠的力气很执拗。托不住,林辰干脆半蹲下来,跟他平着说话:“有话坐着说,站着说也行,跪就说不了了。”
老人的腿抖着,慢慢直了,扶着墙站定。他喘匀了一口气,才说:
“先生,我有一件事,得告诉您。憋了一路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们不是这城里的人。”老人说,“我们是从南边过来的。”
林辰扶墙的手停了一下:“南边哪儿?”
“不知道地名。”老人摇头,“只知道车开了两天两夜。下车的时候是夜里,雪大,什么都看不清,只看见大门口有一块牌子,铁的,挂在门柱上。”
“什么牌子?”
老人想了很久。他的眼睛在楼道的应急灯下眯着,像是在翻一段他不愿意翻的记忆。
“牌子上是字,不是汉字,是洋字母。”他说,“我认字少,但我记性好。一共是三个字母,和两个数字。”
他伸出手,在空中一笔一笔地比划,比划得很慢,每一下都比到位才收回来。
“一个是 N,一个是 W,中间那个我记得是个横着的圈儿……后头跟着个七。”
“N,W,一个圈儿,七。”林辰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老人点头,“进了那门,先登记,左臂上就烙了那个数。我的是 041。烙完,让我们干活。干了一冬。前些日子,说是往北调一批人,才把我们拉上了车。车走到半道,司机和押车的吵起来了,车停在雪里一夜,天亮人跑了一半,我们几个,就是那半道跑出来的。跑了一个月,到底还是叫他们截住了,截住了就进了您昨儿拆的那间屋。”
老人说完,扶着墙,缓了口气,又补了一句:“我说的这个,管不管用?”
“管用。”林辰说,“比你想的管用。”
他扶着老人回房,替他掩上门,然后一个人站在走廊里,站了一会儿。
李响提过的那个代号,和老人嘴里的那块铁牌子,对上了。两个从没见过面的人,一个从帮派内部听来,一个从门柱上亲眼看过,说的是同一串东西。
林辰回到自己房间,从抽屉里取出那本从中转站带回来的登记簿,翻开最后一页,又翻了一遍那些“去向:西南”的流水。然后他取出纸笔,在纸上写了五个字符:
N W Ø 7
写完,他看了看,在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:
车开两天两夜,方向,西南。
他吹熄了灯。窗外的雪原上,新添的那二十二个窗口,有三四个还亮着微光。楼后头那片埋着花园和底商的雪地,在夜里泛着一片平整的白。
母亲的那句话在纸上放着:账上的人口,只会往上走。
而纸上那五个字符,是那些人口里的一部分人,回不来的原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