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林辰在客厅的墙上贴了一张新的表格。
八十三口人刚吃完早饭，碗还没收，就被这张纸钉在了原地。表头四个字：战斗序列。表往下分了四栏，每一栏后面拖着一长串名字。
第一栏，战斗员，十五人。林辰自己，小胡，再加上老魏那边借来暂编的十二人，名字用红笔圈着。
第二栏，技术员，四人。老二，后头括号里写着“陷阱”；李响，括号里写着“敌方知识”；剩下两个是楼里原有的：一个姓何的退休电工，五十八岁，灾变前在供电局干了三十年；一个学医的大学生，叫许晴，二十三岁，是被救的二十二个人里挑出来的，灾变前读到临床大三。
第三栏，后勤员，三十一人。做饭、清洁、缝补、搬运、看灶，全在这一栏。母亲的台账上那些名字，大半挪到了这里。
第四栏，非劳力，三十三人。老人、孩子、伤员、产妇，包括那个孕妇和两个没缓过来的冻伤号。
母亲端着账本站在表格底下核数，核完把笔一搁：“八十三，一个没漏。”又补了一句，“三十一加三十三，六十四张嘴不见血；真要见血，就指着前头那十九个。你这本账，欠的比赢的多。”
林辰还没答话，人群里先炸了。
炸的是后勤那一栏里几个年轻男人。一个姓关的小伙子头一个跳出来，二十四五岁，围城战的时候搬过弹药，一直觉得自己是“打过仗的”：“凭什么我是后勤，他是战斗员？”
他指的是老魏带来的暂编名单，指着其中一个名字：“外头借来的人，排我前头？我住这楼两年了！”
附和的有三四个，嗓门一个比一个高。母亲皱着眉要开口，被林辰抬手拦了。
林辰没有解释表格，也没有跟任何人理论。他等那几嗓子喊完，才开口，声音不高：
“想当战斗员的，明天早上五点，楼下集合。”
就这一句。说完他转身回房，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。
关姓小伙子在原地站了半天，脸涨着，走也不是，不走也不是。老金凑过去，压着嗓子笑他：“愣着干嘛，明儿五点，楼下见啊。我今年四十七，我都去露一手。”
“金叔你去凑什么热闹……”
“我是不凑热闹，”老金说，“我是想看看，你小子明儿几点起得来。”
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，楼下的雪地里，站了二十九个人。
天还黑着。零下一百度的清晨，人呵出的气在眉毛上结霜。二十九个人里，有那七八个不服的，有老金，有几个一直老实的青壮，还有几个纯粹来看热闹被临时拉进去的。楼上的窗后面，趴了一排脑袋。
五点整，林辰从楼门出来，穿着训练用的轻装，绕着人群走了一圈，数了数。
“二十九个。”他说，“比我想的多。”
然后他指了指楼：“围着楼跑。一圈两百米，十圈。跑完的，进战斗员。”
有人问：“跑完就行？”
“跑完就行。”林辰说，“走也算，爬也算，天亮之前绕楼满十圈，都算。”
人群松了一口气，有几个笑出了声。两公里而已，谁没走过。
第一圈，二十九个人跑得整整齐齐，还有人边跑边聊。第二圈，聊天的没了。第三圈，队伍拉开了。零下一百度不是开玩笑的，人一停，汗气在贴身衣服里冻成冰壳，冷得往骨头里钻；人一跑，肺吸进来的每一口冷风都像刀子，喘得越急，刀子捅得越深。
跑到第五圈，剩十七个人。有十二个人退到了楼门口的台阶上，裹着大氅，看着剩下的跑。退出来的人不是趴下的，是被自己的呼吸逼停的，嗓子里的气喘不匀，再跑就要岔气呕吐，只能停。
第六圈、第七圈，十七个人里又走了四个。那四个是被冻走的，脚步慢下来之后，体温掉得太快，脸青了，被同伴半拉半架回了楼。
跑到第八圈，剩九个人。老金在第八圈中途退的，退之前还撑着走完了半圈，到台阶上坐下，摆着手喘：“不行……这把老骨头，腿比脑子先投降……”
天边泛出灰白的时候，最后九个人开始了第十圈。这时候已经没有人跑了，全在走，一步一步，在雪壳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有一个人走到一半蹲下了，蹲了半分钟，又爬起来接着走。
跑完十圈的，六个人。
关姓小伙子是六个里的一个。他绕完最后一圈，冲过楼门口那道无形的终点线，一头扶住墙，弯着腰，吐了。吐完直起身，脸白得跟雪地一个颜色，喘得说不出整句话。
楼门口台阶上，退下来的人看着这六个，没人再笑。
林辰站在台阶前，看着那六个人，等他们把气喘匀了，才开口：
“你们六个，加上我、小胡、老魏借的人，一共二十一个。战斗序列，就这么定了。”
“那……其他人呢？”关姓小伙子哑着嗓子问。
“其他人守家。”林辰说，“打仗不一定在前线。灶上那三十一双手，比我的枪要紧，灶断了，前头的人三天就垮。你们守好家，我们才敢出去。”
台阶上安静了一会儿。退下来的十二个人互相看了看，有一个嗫嚅了一句：“那，那我们算什么……”
“后备。”林辰说，“战时搬弹药、抬伤员、守楼道，都是你们的。今天跑不完十圈的，不代表后天也跑不完。序列一季度一核，想上来的，随时来跑。”
他说完，冲台阶上抬了抬下巴：“都回楼，喝热粥。每人两大碗，今天退下来的都一样，跑过的和没跑完的，都是出过力的人。”
人群散了，粥堂里热气腾腾。母亲挨个盛粥，盛到关姓小伙子的时候多舀了半勺，什么也没说。
训练从那天开始。
每天早上五点集合，先绕楼，再练。林辰教的第一课，不是任何人预想的开枪、瞄准、拆装，是跑步，在零下一百度的雪地里跑步。
他教得极细。教呼吸：三步一吸、两步一呼，鼻子进、嘴出，气从牙缝里过，不许大口吞冷风。教步伐：全脚掌落地，步子压小，重心贴地，雪壳上不蹦不跳。教体温管理：起跑前解开领口散热，停跑前十分钟就必须回屋，宁可早退，不许站在雪地里吹汗风。教辨向：看楼的影子，看风口雪纹的方向，记住东南西北各有什么参照物。
他教这些的时候，手把手，一个一个纠。有人的呼吸节奏错了，他跟着跑了半圈，嘴里数着拍子陪着调；有人的鞋带系法不对，他蹲下去示范，末了让全队围着看。
第一课结束的时候，二十一个人里，有四个吐了，两个昏倒了。昏倒的两个人是老魏暂编里的，北方汉子，仗着底子硬没有按呼吸法来，第八圈硬冲，冲完一头栽进雪里。抬回楼里灌了姜汤，半个时辰才缓过来，缓过来的第一句话是“明天还练”。
林辰站在雪地里，看着这一队东倒西歪的人，看着他们吐完、缓过来、重新在台阶上排成一列，说了一句话：
“上战场之前，先把自己的身体打赢。”
这句话，当天下午就被人用炭笔写在了堡垒一楼楼梯口的墙上，写在“战斗序列”那张表格的正下方。写字的是老金，写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，跟旁边的人嘀咕：
“我当兵那会儿，教官说的是‘枪是第二生命’。到这位这儿，枪往后排了。”
“那排第一的是什么？”
“命。”老金说，“自己的命。自己的命都赢不下来的人，给他一挺机枪，也就是个送得比较响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