训练开始后的第五天,一楼客厅的那张“战斗序列”表格旁边,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张城市地图。
地图是林辰从空间里取出来的,灾变前的城区交通图,一米二宽,用四个图钉钉在墙上。他从笔筒里挑出三种颜色的笔,站在地图前画了整整一个晚上。
红色,标黑鸦帮。城东那个已被端掉的中转站画了个叉,叉旁边补了一个新的问号——李响说贺三大概率会另起一个,位置待查;城北、城西三个征收点,各一个红点;城外物流园的据点,是最大的一个红圈,那是贺三经营了两年多的老巢,山炮就架在那儿。
蓝色,标已知的其他幸存者聚落。老魏的地下车库,城南一家半塌超市里据着的一个聚落,三十来人,姓马建国那条线上的熟人;城东一所学校里的聚落,人数据说五六十,保守自闭,轻易不跟外界来往。蓝色的点,零零散散一共标了七个,母亲台账上有往来的那几家小据点也各得了一个点。
黄色,标未知区域。市中心的高层建筑群,画了一大片黄;西南方向出城的路,一道黄线拉出去;城北的高速路收费站方向,另一块黄。黄的地方,是地图上最空的地方。
画完,他退后两步,看着整张图。
母亲收拾完灶间过来,站在他旁边看。看了一会儿,林辰忽然开口:
“妈,你知道这张图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儿吗?”
母亲摇头。
“在于红色是连着的,蓝色是散的。”林辰用笔杆沿着红点之间划了几道线,征收点连物流园,物流园连中转站,中转站连出城往南的那条路,“他们是一个组织。有调度、有单子、有换粮的规矩,一个点出事,四十分钟别的点就知道。他们不占地方多,占的是线。”
笔杆又移到那些蓝点上,一个一个点过去:“我们这边呢?七个点,互相不通音讯,谁家被抢了,别家三天后才听说,听说了也就叹口气。老魏、超市、学校,加上我们,凑起来人比黑鸦帮多,枪也不见得少。可要是贺三挨个吃,一个一个吃,每一家都是孤军。”
母亲盯着那一片散着的蓝点,眉头拧着: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把沙子连起来。”林辰说。
第二天起,他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找马建国。马建国的粮库在城西,人脉广,跑了几年的物资交换,城南超市那个聚落、学校那个聚落,他都有搭得上话的门路。林辰从空间里取出三台对讲机,连备用电池和天线的架法,一并交给他,又给了半个月的口粮当跑腿的酬。对讲机频道表是林辰亲手编的,三个聚落各占一个频段,堡垒这边统共一个主频收听。马建国抱着三台机器,搓着手说:“林先生,我这岁数,头一回干上情报这行了。您就瞧好吧,三家那边,我一家一家磕,磕到他们开机为止。”
第二件,分派老魏。城北归他,从他的车库往东到环城路,往北到收费站,这沿线黑鸦帮的布点、车队的过路规律、有没有新立的乌鸦布条,全归他盯着。条件是每月两百斤粮,粮从堡垒这边走账,一季度一结。老魏在中转站那一夜之后跟林辰说话随便了不少,拍着胸脯应下来,末了又加了半句:“粮我要,可我那几个弟兄盯着盯着的,手痒了想动手,你也得管。”
“管。”林辰说,“手痒的时候,报给我,我来决定动不动。”
第三件,找李响。这一件是最细的活。林辰给他纸笔,给了一间单独的屋子,任务只有一句话:把你知道的黑鸦帮,从头到尾写出来。标记怎么认、暗语怎么说、编制怎么分、各堂口什么作息、电台什么时段通联、换粮的单子长什么样,想到什么写什么,不知道的注明不知道,不许编。
李响把自己关了七天。
七天里他吃饭都是端回屋里吃的,母亲盛粥的时候常见他一手端碗一手还在纸上划。写到第五天,他出来找林辰问过一次:“林先生,帮里那套罚规,血呼啦的,写不写?”
“写。”林辰说,“一个字都别省。知道那套罚规,才知道他们的人怕什么、散得有多快。”
第八天,一份十七页的手写材料摆到了林辰桌上。字不算好看,但分了类、编了号:标记篇、暗语篇、编制篇、作息篇、通讯篇、账目篇,最后还有一篇“人心篇”,写的是帮里哪些人是铁杆、哪些人是混饭的、哪些人早就想跑。林辰一页一页看完,翻回封面,提笔在封面上写了四个字:
《乌鸦图鉴》
写完他把李响叫来,把册子推还给他:“留着,你是这本图鉴的作者,也是唯一背得全的人。往后图鉴要更新,增一个点、改一条规矩,都从你这儿过。”
李响捧着那本册子,站在桌前,半天没动。他在帮里三年,从来是听单子干活的,单子上写抓谁就抓谁,写送哪就送哪。这是头一回,他写的东西被人当成“册子”,还落了个作者的名分。他把册子抱紧了些,说了句:“我知道的都写完了。往后再想起什么漏的,我补。”
“补的时候,”林辰说,“顺便想一件事——图鉴上每一条规矩底下压着的人。你写‘罚规’那一篇的时候,我看你划掉了又重写,重写的比划掉的狠。狠得对。这种东西,就得照实写,写狠了,往后打的时候才下得去手。”
李响走后,母亲进来收桌子,看见那本封面写着四个字的册子,拿起来翻了翻,翻到暗语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,放下了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册子摆到了桌子最里侧,跟台账和登记簿放在了一起。
又过了一天,是第八天的傍晚。
马建国那边的对讲机第一次通了主频。电流杂音里,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堡垒一楼:“林先生……林先生在吗……城南超市的当家人……回话了……他们说,愿意见……”
林辰抓过话筒:“见面时间、地点,让他们定。”
“他们说……三天后……聚落门口……就见当家人一个……”
通话结束,母亲从灶间出来,围裙没解,站在电台旁边把话听全了。她等林辰放下话筒,问:
“你去吗?”
“去。”
“带多少人?”
“不带。”
母亲的围裙带子在手里绞了一下,声音立刻高了:“那怎么行!城南三十里地,路上万一,”
“妈。”林辰打断她,“我去见的是一群比我更怕死的人。他们躲在半塌的超市里两年,缺粮缺到托马建国递话,见到生人就摸家伙。我带的人越多,枪越多,他们越不敢信我,谈不了三句就得崩。”
他顿了一下,把话说到底:“我一个人去,两手空空,先给他们看我的背。一个不带枪、把后脑勺亮给他们的人,他们才敢把真话说出口。真话,比枪要紧。”
母亲站在那儿,绞着围裙带子的手指停了。半晌,她转身回了灶间,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塞进林辰怀里。
“三天后你带着这个去。”她说,“两张糖饼,一包盐,半斤冻肉。见面礼。人可以两手空空,手里不能真空着,这是规矩。”
林辰接过布包,掂了掂,笑了。
“还有,”母亲又补了一句,往墙上那张三色地图抬了抬下巴,“去了以后,头一件事,把城南那个蓝点,给我连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