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上午,林辰出发了。
他真的一枪未带。空间里当然备着底牌,可露在外面的,只有背上那把复合弓和怀里母亲塞的布包。雪地车不能开到人家门口,他停在两里外,最后一段路步行,按母亲说的规矩走,不遮不掩,大大方方,让人从老远就能看清他一个人。
城南这片街区塌得厉害。走到街口,那家超市就看见了,一栋两层的卖场,半边顶棚被雪压塌了,塌的那半用钢板和房梁重新架起来,撑出一个斜顶。门口的路障是用购物车和水泥墩码的,码得很密,只留一条能过一人的缝。
超市门口,站着四个拿棍子的人。
不是枪,是棍子——钢管绑着砍刀头的棍子。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:这个聚落连一支像样的枪都拿不出来。
林辰在离路障二十步的地方停下。他慢慢把背上的复合弓卸下来,弯腰,放在雪地上,连箭壶一起,推离自己两步远。然后直起身,摊开两只手。
这个动作的意思,谁都看得懂:我不是来打架的。
四个人愣了一下,互相看了一眼。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转身就往里跑,去通报。剩下三个没动,棍子还端着,但身子松了半分,有一个还朝他扬了扬下巴,指了指他的脚:“雪深,往这条垄上踩,别踩塌我们的引火沟。”
林辰顺着那条垄走了过去。
两分钟后,卖场里出来一个女人。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穿一件明显改过的超市工作棉服,袖子上还隐约看得出褪色的红布条。她身后跟着十几个人,男女都有,脸上是那种长期半饿着的人特有的菜色。
她就是韩梅,末世前这家超市的店长。聚落里四十七个人,大多是当年的员工和他们的家属,末世那天她把卷帘门拉下来收留了跑不出去的顾客和伙计,一拉就是两年多。
韩梅在路障里面站定,隔着那排购物车,把林辰从头到脚打量了很久。看他那身装备,看雪地上那把弓,最后看他的脸。
“你就是北边那个?”她开口了。嗓音有点哑,但话很干脆。
“我是。”
“听说你手里有粮。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听说你还打了黑鸦帮。”
“打了一次。”
三句话,三个“听说”,一个字的废话没有。问完,她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把这三次问答在心里过秤。然后她侧过身,冲身后的汉子抬了抬手,购物车被搬开一辆,让出一条道。
“进来吧。”
林辰弯腰捡起弓,背好,跟着走了进去。
超市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聚落。所有的货架被推到四周,贴墙码成两层,顶上铺了木板,成了睡觉的铺位;中间空出来的场地上,生着三堆火,火上架着铁桶和架子。原来的收银台变成了了望位,一个人坐在上面,透过超市玻璃盯外面。地面铺着纸壳和草垫,孩子们……林辰扫了一眼,有五六个孩子,最大的也就十岁出头,正围在最小的那堆火边上,烤几块切成片的冻萝卜。
他从东走到西,数了数:四十七个人。大多坐着、躺着,没什么活气的样子。有两个老人在缝衣服,一个女人在拿大锅煮东西,锅里是化开的雪水和一点看不出原样的干货。
韩梅把他领到中间那堆火边上,扔给他一个草垫:“坐。说吧,找我们干什么。”
林辰没急着开口,先把怀里那个布包解下来,打开,摆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。两张糖饼、一包盐、半斤冻肉,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见面礼。我母亲让带的。”
火堆边的人都看见了。几个围观的员工眼睛在那包盐上停着,挪不开。盐在这个年头是硬通货,比糖饼金贵得多。
韩梅看了一眼,没伸手:“无功不受禄。先说事。”
“三件事。”林辰说,“第一,互通消息。黑鸦帮的动向、乌鸦布条立在哪、粮从哪过,你们城南看得见的,跟我们说;我们北边知道的,也过给你们。第二,通商。你们缺盐缺粮,我们缺人手,你们这里有人有手艺,往后可以拿活换粮。第三,”他顿了顿,“万一黑鸦帮来,我们四十分钟内能到。”
“你们到过我们这儿?”韩梅立刻问。
“中转站那一仗,离你们六里地。”林辰说,“打完了撤的路线,绕开了你们门口,就是怕惊着你们。”
韩梅的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半晌,她说:“马建国提你的时候,我不信。一个人带两个帮手,端了黑鸦帮的中转站?吹的吧。现在看你这个架势……”她扫了一眼他放在腿边的手弩和腰后的刀,又扫了一眼他说话的做派,“吹不吹的,往后处着看。”
谈到这儿,按说该松一口气了。可林辰的眼睛,这时候不在韩梅身上。
他在看一样东西。
在中间火堆的后面,原来烟酒柜台的位置上,摆着一台收音机。旧式的,铁壳,接着一节节连起来的电池组,喇叭口朝着火堆。那台收音机正开着,里面没有音乐,没有人声,只有一种滴答滴答的声音,长长短短,循环往复。
超市里的人对这声音显然已经习惯了,没有一个人朝它看,孩子们照旧烤萝卜,缝衣服的照旧缝衣服。只有林辰盯着它,一动不动。
韩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说:“你听见了?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韩梅说,“两个月前开始的。某个频道,每天后半夜,放几个小时这个动静,滴答滴答的。懂点的人说是摩尔斯电码,说外头有人在发报。可我们这儿没人会破,听了两个月,听了个寂寞。有人说这是黑鸦帮的暗号,吓得有人主张把收音机砸了,省得招祸。”
林辰站起来,走到收音机跟前,蹲下去听。
滴、滴答、滴滴答、答……一串,停顿,又一串。他听了三分钟,转身:
“给我纸笔。”
韩梅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支圆珠笔和半张烟盒纸。林辰接过来,蹲在收音机旁边,笔尖跟着喇叭里的节奏走。长的画横,短的画竖,一组一组往下记。收音机里的信号循环着播,他记完一轮,又核对了一轮。
三分钟的滴答声,记成了半页密密麻麻的长短符号。
他盯着那串符号,看了很久。手指在纸面上顺着一组一组地划,划到第三组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又从头划了一遍,停在同一处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韩梅在旁边看着他的脸,看得直发毛:“你笑什么?这两个月的鬼动静,你听出什么了?”
林辰抬起头。
“这不是摩尔斯电码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这是坐标。”
韩梅愣住了。身后围过来看的员工也愣住了,有人嘀咕:“坐标?什么的坐标?”
“数字。”林辰把烟盒纸举起来,指着上面,“你们看——信号循环一次,一共是几十组。每组不是长短不定的字,是定长的:三个短脉冲,代表一位数,一到九,长短标数。组与组之间,固定停顿。你们听着是乱码,是因为发的人根本没打算给会摩尔斯的人看。”
他把笔在纸上圈了三个组:“头两组合起来,是两个三位数。第三组到第六组,又两个三位数。纬度,经度。末尾那几组短的,是循环校验,防抄错的。发报的人把一个地点的经纬度,拆成了滴答声,一天播几个钟头,播了两个月。”
火堆边上一片安静。韩梅盯着那半页纸,嘴唇动了两下:“播坐标……给谁听?”
“给会听的人听。”林辰说,“会听的人,得知道这套数法,还得有一张地图。两样都有的,不多。”
他把烟盒纸折好,收进怀里,又看了一眼那台铁壳收音机。
“韩店长,这台收音机,还有这组信号,你们继续收,一天都别停。往后每一轮,都像这样记下来,记完送到我这儿——就当通商的第一桩买卖,按次换粮。”
“就这么点滴答声,也值粮?”
“值。”林辰说,“播了两个月都没人应的地方,说明发报的人等的,还没到。这个坐标在哪、发报的是谁、等的又是谁,这三件事,一件都比你们的盐金贵。”
他说完站起身,把那包盐往前推了推,推到韩梅脚边。
“见面礼留下了。坐标的事,是买卖。礼是礼,账是账,我母亲教的规矩。”
韩梅低头看看那包盐,又抬头看看他,忽然咧了下嘴,是这两个月来头一回带笑模样:“你们北边那家人,规矩倒是一套一套的。”她把盐拿起来,掂了掂,转身冲收银台上那个了望的喊了一嗓子:
“二丫!去把西边库房那两筐冻梨搬出来,林先生走的时候带上!”
又回头对林辰说:“坐标的账先记着。等价的话,我们这四十七个人,往后一天给你盯死这个频道。人手钱不要,你那条‘四十分钟’……得当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