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夜里，林辰回到堡垒，直接上了三楼自己的房间。
他把那张记满长短符号的烟盒纸铺在桌上，又从空间里取出纸笔，重新誊了一遍，誊成整齐的三列。誊完，他一组一组地解。
解法他在超市就理清了：三个短脉冲记一个数，脉冲的间隔数代表数字本身，一组与一组之间的长停顿是分隔符。他把循环一遍的全部信号誊完，去掉头尾的校验段，剩下的是六组三位数。
他在纸上写下这三组转换出来的数字，然后在旁边标注：
北纬 29.5，东经 103.2。
第二组是校验位，用来核对纬度的，算过了，对得上。第三组经度同理。
一个完整的经纬度坐标。
他盯着这个坐标看了很久，又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备忘了半年多的笔记本，翻到中间夹着的那几页，那是他把父亲备忘录里所有线索摘出来的页子。其中一页，抄着父亲手记里反复出现的一个地名的近似方位描述：“西南山区，河谷上游，旧工业走廊”。
他把笔记本上的方位描述，和刚解出来的坐标，摆在一起。
对得上。
那不是摩尔斯电码。那是一个坐标的十进制转写，一个懂得刻意绕开所有标准编码的转写。会听的人一眼看穿，不会听的人听两个月，只听见滴答声。
第二天一早，他先去了电台房，接通马建国的频道，问韩梅那边收的这组信号，一天播多久。
对讲机那头等了一会儿，韩梅的声音传回来：“后半夜开始，天亮停。掐着表算过，三分钟一轮，一轮一样，不带错的。一晚上五六个钟头，你们自己乘。”
林辰在心里乘完了。三分钟一轮，一夜一百二十轮，两个月，七千多轮。同一段信号，发了七千多遍。
他又问：“这个信号，是往哪儿发的？收音机收的，是发送方在广播，不是发给我们。你们只是恰好收到了。”
“这个我们懂。”韩梅说，“收音机只能收，不能发。我们问过马建国，城西、城北，他说也有人隐约听过后半夜有这种滴答声。短波，理论上整个北方都能收到。撒网撒得这么大，就是不知道在等哪条鱼。”
“也可能，”林辰说，“撒网的就没指望鱼自己来。信号是播给某个约定好的方向的，像灯塔。灯塔不管有没有船看，只管亮。”
“那到底有没有船？”
“两个月没人应，”林辰说，“要么船还没到，要么船已经沉了。”
通话结束，林辰走到一楼客厅那张城市地图前。这张图只有本市和周边，标不了那个坐标。他从空间里取出另一张图，一张灾变前的全国交通图，铺在餐桌上，四角压上茶缸。
手指从本市出发，向西南划过去。
北纬29.5，东经103.2。落在西南群山里，一个旧工业走廊的谷地里。他找了半天，那个位置在地图上连个县城的名字都没印，最近的地名隔着几十公里，是山里一个三级火车站。
他用红笔在那一点上，重重地圈了一个圈。
然后拿尺子量。图上的比例尺换算下来，直线距离，约一千两百公里。
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，通过对讲机里的话她听了个尾巴。她看着那个红圈，看着尺子，问：
“一千两百公里？那不是……”
“是。”林辰说，“就是父亲说的那个地方。他备忘录里写的那个方向，桑老头看见的NWØ7，还有这门牌后头的钱，全指向这个谷地。广播把坐标一天播四百八十次，播了两个月，播的人不怕人知道，就怕那个人不知道。”
母亲在桌边坐下来，坐了很久。
“你打算去？”
“去。”林辰说，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？中转站你说打就打了。”
“中转站离我们五里地，守门的六个。”林辰把笔搁下，“那儿不一样。一千两百公里，没有路，没有加油站，气温零下一百度。我们从这儿到那儿，中间隔着整个冻死的华北平原、两条结冰的大河、几百公里没人烟的山。油烧完了怎么办，车冻死了怎么办，人病了怎么办，粮吃完了怎么办，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过去，不叫远征，叫送死。送死救不了任何人，还会把这楼里八十三口人，一口气搭进去一半。”
“那要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林辰没有马上回答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看着墙上那张战斗序列表，表上二十一个名字，红笔圈的。又看看表底下那行炭笔字：上战场之前，先把自己的身体打赢。
“等到三个条件凑齐。”他说，“第一，三十个能打的人。现在二十一个，一半还是借的。三十个，是能分两班、路上还能顶住一次遭遇战的数。第二，能跑一千公里的车。不是雪地车，雪地车跑不了长途，要的是加装防寒、拖挂油料和物资的重车，至少两辆，一辆备着。第三，两百天的口粮。来回加意外，按两百天备。这三个数，缺一个，就不出门。”
母亲把三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，眉头越皱越深：“三十个人好办，练。车……你那空间里，不是什么都有吗？”
“空间里有，但不是这么用的。”林辰说，“空间里的东西，只够打眼前这一仗——顶贺三、护楼、护住城里这几条线。真正的远征，不能靠空间。空间是我的，我不敢赌它永远在。路上一千两百公里，万一哪天它不灵了，那一整支队伍就得靠真东西活着：真车、真粮、真本事。那才叫走得出去，也走得回来。”
母亲沉默了。这个道理她听得懂，管账的人都懂：家底可以救急，不能压上全部的身家去做一笔远期的买卖。
“贺三呢？”她又问，“城南那根线连上了，城北有老魏，可黑鸦帮还杵在门口。你带着人南下，楼交给谁？”
“所以顺序不能乱。”林辰说，“先了结贺三，把这一城的红色连根拔了，再谈南下。城都守不住的人，没资格走一千两百公里。”
那天夜里，林辰把自己关在房里，摊开笔记本，翻到空白页。
他把那个坐标端端正正地抄了上去，又把三个出征条件列在坐标底下：三十人、两车、两百天口粮。列完，他在条件下面写了一行目标：
「D240 前完成战备，D260 出发南下。」
D，是从他重生那天算起的天数。D240，还有一年不到。在这之前，要拔掉贺三，要练出队伍，要改出车，要攒够粮，还要把城里这几盘散沙，攥成一个能自己转的团。
写完，他合上本子。
母亲敲门进来，端着一碗热汤。她把汤放在桌上，看见了桌上摊着的坐标和那行字。她站在那儿，把那几行字从头看到尾。
“一年。”她说，“我们还有一年。”
“一年够了。”母亲又说。
林辰摇头：“不够。”
他把笔记本推到桌角，端起汤喝了一口，接着说完了后半句：
“但不够也得够。”
母亲没再说什么。她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掩好，回头看了儿子一眼，掩门出去了。
门合上之后，屋里只剩灯和汤的热气。林辰喝完汤，把碗推开，又把笔记本拿回来，翻开那一页，在「D260 出发南下」的底下，添了最后一行小字：
路上，给终点站的人，捎一句回信。
写完，他熄了灯。窗外，城南的方向，一台铁壳收音机还在后半夜里滴答滴答地响着，一遍，又一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