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一刻，雪地车停在了市中心体育馆门口。
老K坐在副驾，肩上的刀口刚换过药，胳膊还吊着。他指了指前面：“就这儿。”
体育馆大门外垒着两排沙袋，沙袋之间留了个口子，站着个哨兵。灰棉大衣，枪挂在胸前，人站得笔直。门楣上方还挂着一面旗，褪色褪得厉害，红成了暗粉，边角结着冰碴。
小胡把车停稳，探头看了一眼，小声嘀咕：“这旗……我在电视上见过。”
没人接话。
林辰跳下车。老K跟着下来，冲哨兵亮了下脸。哨兵认出他，没说话，抬手，敬了个礼。
动作干净，手切在眉骨边上，停了一秒才放下。
林辰站住了。
这个动作他上辈子见过无数次，末世之后两年多，一次没见过。活人在末世里学会的是缩肩膀、藏眼神、贴墙根走。站直了把手举到脑门上，这是另一套活法。
哨兵敬完礼，侧身让开口子，嗓音平平的：“康组长，带人进去登记。”
老K在前面引路，一边走一边压着嗓子：“先跟你交个底。里头这位，姓秦，秦岳，原先是个团长。这地方四百来号人，一半伤员，一半他带出来的兵。你话别多，他烦人多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，”老K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他要是问你什么，你想清楚再答。这人问一句是一句，不问第二句。”
进了大门，是个大厅改造的安置区。三百多张行军床，一排一排摆得像刀切的，床与床之间过道等宽，被子叠成方块。中间留出一条主通道，直通场地尽头的指挥部——几张桌子拼的，上面铺着地图，架着电台。
空气里有股味。
小胡在后面吸了下鼻子，愣了愣，又吸了一口。林辰也闻到了。消毒水味。末世里这东西比子弹还稀罕，水都喝不上的时候，没人拿水去兑消毒液。
这里有人拿水兑消毒液。
行军床上躺着不少伤员，有护士模样的女人在床间走动，看见生人，眼神跟过来，脚不停。走到一半，有个床上的伤员撑着坐起来，冲老K喊了一嗓子：“老康？老康你个王八蛋还活着？”
“活着。”老K摆摆手，“腿断着呢你嚎什么。”
“嚎你上礼拜说三天回，这都第九天了！”
“路上挨了一刀。”老K拍了拍吊着的胳膊，“回头细说。”
林辰没停步，眼角把这些都收进去。三百张床，躺着的不到一半。能坐起来的，坐姿都带着股兵味——脚并着，手放膝盖上。
指挥部桌子后面，站着个人。
四十二三岁，寸头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服，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个子不算高，背挺得像焊了根钢筋。他正在地图上量什么，听见脚步，先把手里的事办完，才抬起头。
先看林辰，再看他身后的小胡和 李响，最后回到林辰身上。看人的路数跟老K一个师父教的，先看手，再看眼。
“你是干什么的。”第一句就是这个。不是问句，句尾没有弯。
“种地的。”林辰说。
秦岳盯着他，看了足三秒。
“说实话。”
“我在北边有一栋楼，八十三个人。”
指挥部边上站着个记录的年轻兵，笔停在半空。老K站在旁边，咳了一声，没插话。
秦岳的眼神变了。不是惊，是那种把一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秤的变法。他从桌子后面绕出来，走到林辰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，开口，问了三个问题。
“多少粮？”
“吃到明年开春，还有富余。”林辰说，“具体数，见面第二次再报。”
秦岳的眉梢动了一下，没吭声。
“多少人能打？”
“能打的二十一个。能练出来的，还有一批，正在练。”
“多少武器？”
林辰看着他，没答。
指挥部里静了几秒。那个记录的兵不敢落笔，眼睛在两人之间转。老K的喉结动了一下，手在裤缝边上蹭了蹭。
秦岳没追问。他把第三个问题咽了回去，转而上下打量了林辰一遍，从头到脚，又从脚到头。
“你们能活到现在，不容易。”
他说完这句，转身走回桌子后面，抬手在地图上按了一下，像是下了个什么决心，再开口的时候，换了一种说法。
“我跟你交个底。”秦岳说，“我们出城的时候，一千二百人。现在，账上四百三十七。”
记录兵的笔彻底停了。
“粮，够吃四十天。省着吃，五十天。”秦岳的声音没什么起伏，像在报数，“弹药，不到一个基数。伤员一百六十一个，能站岗的兵，我凑不齐三班倒。外头这座城，黑鸦帮在城西囤着粮，学校里困着几百号不敢出来的，城南城南各自为政——这些你比我清楚，老K都跟你说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们撑不了多久了。”
这句话出口，屋里那几个兵的眼睛都往这边看。有个年纪大些的军士，手里的搪瓷缸子端在半空，忘了喝。
末世两年，林辰听过的话不少。求饶的、报信的、吹牛的、交代后事的。一个带着四百人的团长，当着自己兵的面，对第一次见面的外人说“撑不了多久了”，这种话，头一回。
林辰沉默了很久。沉默的这几秒里，秦岳也不催，就那么站着，等。
“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。”
“因为老K报上来一件事。”秦岳朝老K那边偏了下头，“北边有个人，六分钟端了黑鸦帮的中转站，救出二十二个人，自己没折一个。传闻传到我这儿，加了三层水分。我让老K去核实，他核实回来，说水分比传闻还邪乎。”
“传闻有水分。”林辰说，“用了借来的十二个人，八条枪。”
“借来的？”秦岳的眉毛抬起来了，“跟谁借的？”
“城北，老魏。”
“车库那个老魏。”秦岳点了下头，像是把一块拼图摁进了该在的位置。他盯着林辰看了两秒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
“能借到兵的人，比有兵的人难对付。”
他把手伸了出来。
“我需要粮。”
那只手悬在两人中间。小胡在后头屏住了气。老K的身子微微前倾，又硬生生停住。
林辰看着那只手，看了一秒，然后抬眼：
“我需要这座城的地图。”
秦岳的手停在半空，没缩。
“不是你桌上那种。”林辰说，“我要黑鸦帮的布点、粮库、哨位、换防时间。你四百人守在这儿看了两年城，这些你有。粮我有。”
秦岳盯着他，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翻了一层。半晌，他把手往前又送了半寸。
“种地的。”他说，“成交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，旁边那个记录兵终于把笔落了下去，在登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。
老K站在边上，长长出了一口气，牵得刀口又抽了一下，龇着牙冲小胡嘀咕：
“他妈的，我还以为今天得在这儿劝半天……”
指挥部的门帘掀开，一个护士探进头来：“团长，三十七床该换药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秦岳松开手，转身去拿桌上的地图，卷成一卷，拿皮筋扎上，递过来。动作做完，他又补了一句，语气还是那种报数的语气：
“先吃这个。粮的事，明天你带人来谈价。我是个兵，不会砍价，但我管账的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