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十点，林辰再次走进体育馆指挥部的时候，秦岳已经把那张地图摊在桌子上了。
地图很大，占了半张桌子，是用好几张作战地图拼接起来的。纸张泛黄，边角磨得起毛，上面贴满了标注条。这是林辰上辈子见过的那种地图，也是这辈子第一次见。
秦岳手里拿着一支铅笔，在地图上方一点。
“这图，我们花了两年时间。”他说，“上面标的，是我们知道的一切。”
林辰的目光从地图上扫过。上面的标注分六类，每一类用不同的符号和颜色区分。
军事设施：大部分被打了红叉，标注“已搜空”。少数打了圈，标着“残留”。市局武器库、某预备役仓库、某军分区弹药库。
医疗机构：红叉占多数。两个圈，一个是市中心医院，标注“药品基本耗尽，有临时医疗点”。另一个是市疾控中心，标注“封锁，危险，勿近”。
粮库：城西那片，密密麻麻的红叉。孙德海的势力范围。市中心体育场旁边有一个圈，标注“尚有存粮，人手不足”。
加油站：全部红叉。城北有一个圈，标注“存油不多，有小型炼油设备”。
通讯基站：全是问号。只有市中心体育馆的这一个被圈上了，标注“仅能覆盖半径五公里”。
避难所：各类学校、地下人防工程、大型商超。红叉与圆圈混杂。城东学校被圈上，标注“五六十人，保守，未接触”。
秦岳的铅笔在城西一片区域画了个圈。
“城西，孙德海。”他说，“末世前就是个搞物流的，手下有两百人，末世后收编了大批旧警察和保安，有装甲车——用民用卡车改的，焊了铁板。控制了高新区，粮库基本都归了他。上个月，他用两车粮换了黑鸦帮一批军火。”
铅笔移到城南。
“城南，暴徒团伙。人数不明，成分杂。有抢的，有骗的，有自首的。占了老城区，窝在几个大型菜市场里。上个月，他们跟黑鸦帮火并了一场，抢了两个征收点。”
铅笔移到城北。
“城北，散落的小聚落。最大的就是老魏的车库，有枪，有地盘，但人数少，不足百人。你借过他的兵，清楚。”
“市中心，我们。”秦岳用铅笔敲了敲地图中央，“四百三十七人，一百六十个伤员。这就是这座城的现状。”
最后，铅笔停在城东。
“黑鸦帮，贺三。”秦岳的声音沉了下去，“两个中转站，一个被你端了。三个征收点。物流园是老巢，有一门山炮，八十号人。他们给万山集团跑腿，上头还有指令线。”
林辰听着，脑子里那张自己画的图，一层一层和眼前这张对上了。
粮库的位置对上了。征收点的位置对上了。黑鸦帮的布点对上了。老魏的车库对上了。韩梅的超市，在地图上没有，但在城南偏东的位置，一个不起眼的圆圈，标着“超市聚落，已接触”。
秦岳把铅笔放下了。
“你有什么要问的，问。”他说。
林辰盯着地图西南角，看了很久。
那里一片空白，什么标注也没有。没有红叉，没有圆圈，没有问号。就是空白的。
“西南方向呢。”他问。
秦岳摇头。
“出城往南三十公里，是高速路入口。”他说，“再往南，我们没人去过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——”秦岳停了一下，目光从地图上移开，看向林辰，“因为南边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岳说，“但我们派出去的三支侦察队，一支都没回来。”
指挥部里静了几秒。老K站在旁边，张了张嘴，没出声，又闭上了。记录兵的笔停在纸上，不敢落。
林辰沉默了。三支侦察队，有去无回。这话从秦岳嘴里说出来，分量不一样。一个只剩四百人的指挥官，还敢往外派侦察队，这本身就需要勇气。派出去的没回来，意味着南边的东西比黑鸦帮更危险。
“这三支侦察队，是什么时候派出去的。”他问。
秦岳翻开旁边一个硬壳记录本，翻了几页。
“第一支，四个月前。三个人，两辆车。”他说，“没信号，没回报，人车都没了。”
“第二支，三个月前。五个人，一辆车。”秦岳翻了一页，“回报了位置，之后失联。”
“第三支……”秦岳的手停住了，脸色变了。
林辰看着他。
“第三支怎么了。”
秦岳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，又硬生生压住。他合上记录本，手按在封面上，指节泛白。
“第三支，上个月刚派出去。带队的是我弟弟。”
他说完这句，把地图往林辰面前推了推。
“这张图，归你了。”他说，“粮，两百斤。今天下午，你的车来拉。”
林辰没说话。他把地图拿起来，卷好，塞进怀里。然后伸出手。
秦岳愣了一下，也伸出手，握住了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，老K在旁边长长吐了一口气，像是憋了很久。记录兵低头飞快地记着什么，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。
林辰收回手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秦岳在后面叫住他：
“姓林的。”
林辰回头。
“我弟弟那支队伍，出去的时候带了一台备用电台。”秦岳说，“呼号‘长风’。如果你的南边之旅，听到了这个呼号，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想办法带个信儿回来。”
林辰看着他，点了下头。
“我会记着。”
他转身掀开门帘，走进行军床中间的通道。消毒水味又冲进鼻子里。小胡和李响在门口等他，看见他出来，都站直了。
“成了？”小胡问。
“成了。”林辰说，“两百斤粮，一张图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还有个事。”
“啥事？”小胡问。
“南边有东西。”林辰说，“秦岳派了三支人过去，没一支回来的。第三支，他亲弟弟带队。”
小胡愣住了。李响站在旁边，喉结动了一下，把一句想问的话咽了回去。
林辰拍了拍怀里的地图，朝雪地车走去。
“回楼里。”他说，“开图。”
雪地车发动，掉头，碾过体育馆门口的积雪，朝北边开去。后视镜里，体育馆门楣上那面褪色的旗，在风里抖了一下，又垂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