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上午,林辰把一张纸拍在了指挥部的桌上。
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,边缘还带着毛茬。上面手写着三条,字不多,一条一行。
秦岳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,把纸拿起来,凑到眼前看。
第一条:林辰每月向军方提供粮食两千斤,为期六个月。
第二条:军方向林辰开放全部情报,包括地图、通讯密码、敌人动向,抄送不限时。
第三条:军方派三名教官,进驻北边堡垒,为林辰战斗队训练两个月,教官口粮由林辰负担。
秦岳看完,没急着说话。他把纸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正面,拿手指在第三条上点了两下。
“教官?”他抬起头,“你要人不要枪?”
“你为什么不要武器。”秦岳盯着他,“我这边账上还有一百一十七条枪,按市价,换你的粮,够你吃进肚子里三年。”
“我要了你们也不给。”林辰说。
秦岳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。笑得不算大,但肩膀跟着晃了两下。
“你这个人,真是,”他想了半天,找了半天词,最后憋出两个字,“通透。”
他把纸放平,拿起桌上的钢笔,笔帽拔下来套在笔尾,悬在纸上,没落。
“丑话说前头。”秦岳说,“情报我全给你,但有一条底线,我这里的兵力部署、哨位安排,不给。你跟我是盟,不是一家人。这条你认不认?”
“认。”林辰说,“我也有底线。粮按月走,月初第一天送到,一次两千斤,多一斤没有,少一斤不给。教官训练我的队,怎么练听教官的,练谁、什么时候上战场,听我的。这条你认不认?”
“认。”秦岳说,“教官是教官,不是监军。他们不带电台去,有事回来汇报。”
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两秒。老K站在旁边,脖子伸得跟鹅似的,忍不住插了句嘴:
“那、那我这个抄送的,”
“你的照旧。”两人几乎同时开口。
老K缩了缩脖子,摸出根烟叼上,没点。末世里抽烟是奢侈品,他这动作纯粹是过瘾。
秦岳的笔落下去,在协议末尾签了名,三个字,写得很用力,笔画像刻的。签完,他把笔递过来。
林辰接过笔,签了自己名字。
两个字落纸的时候,秦岳忽然开口:“林先生。”
林辰抬眼。
“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秦岳把协议往中间推了推,手指压着纸角,没松开,“我弟弟那支侦察队,如果……如果他们还活着,你往南走的时候,能不能帮我找找。”
指挥部里安静下来。记录兵低着头,笔在手里转了半圈,没敢记这一段。
林辰看着他。
“我不能保证。”林辰说,“南边是什么情况,我不知道。三支队伍都没回来,我去了,可能也回不来。我不能保证把人带回来,也不能保证找到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岳说。他的手指还压在纸角上,指节有点发白,“我只要一个承诺:你往南走的时候,替我看一眼。活着,捎个信儿。不活着,”他停了一下,“告诉我埋在哪儿就行。”
林辰把笔帽扣回去,放回桌上。他伸出手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老K叼着的烟歪了,掉了下来,他弯腰去捡,嘴里骂了句他妈的。
秦岳的手很糙,掌心一层硬茧。握了两秒,他松开,把协议从桌上拿起来,撕成两半,一半递还给林辰。
“一人一半。”他说,“末世了,没公章。字据就是这张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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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堡垒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。
林辰把那半张纸放在了客厅桌上,压在母亲的算盘底下。
母亲正在核这一天的出入账,看见纸,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拿起来看。看得很慢,一条一条过。看完,她没放回桌上,捏在手里,问:
“两千斤粮,六个月,一共一万两千斤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们给得起吗?”
“给得起。”林辰说,“妈,你算过我们的家底吗?”
母亲把那半张纸放下,从抽屉里取出台账,翻开,翻到夹着红绳的那一页。她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。念账的语气跟说话不一样,平,稳,一个字是一个字。
“主食三百一十七吨。冻品一百四十吨。大豆四十吨。食用油两百吨。糖,十一吨。盐,九吨半。药品,”她翻了一页,“抗生素类分了三批存,火柴和电池另算。柴油六吨半,汽油三吨。”
念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手指压在那一行数字上,压了好几秒。然后她抬起头,隔着老花镜的上沿看着儿子。
“辰辰。”她叫了他一声,“按八十三个人算,这些东西,够吃十六年。”
客厅里静着。炉子上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响,没人去提。
母亲把台账合上,手放在封面上。她的围裙带子绞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十六年。”她又说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“你爸没的那年,咱家存折上的数,我记到今天。那时候我想,有十万块,这个家就塌不了。后来有了一百万,我想有一千万就好了。现在,”她拍了拍台账,“现在够吃十六年。”
她看着林辰:“为什么。十六年的粮,你分出去换一张纸?”
林辰站在桌边,没有马上答。他从算盘底下抽出那半张协议,看了一眼,又放下。
“因为十六年的粮,换不回我爹的命。”
母亲的手指在台账封面上停住了。
炉子上的水还在响。过了一会儿,她伸手把炉盖挪了挪,火压小了,咕嘟声停下来。她背对着林辰,站在炉子边上,肩膀没动,过了几息,才开口。声音已经平回去了,是账房的声音。
“那就分。”她说,“但规矩先立好。一万两千斤,走粮不走肉,冻品不动——那是要留着过冬做军粮的。主食里头,稻谷小麦各半,不能全给面,面压秤虚,看不出来斤两,但撑人。”
她转身坐回桌边,重新翻开台账,蘸了蘸笔。
“每月两千斤,我在账上立个新科目。”母亲笔尖落下去,“科目名就叫,‘盟’。”
写完那一笔,她把笔搁下,抬眼看儿子:
“晚饭在锅里。今天轮到你给那五个死人的墙,添名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