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早上八点整,一辆军用卡车停在楼下。
车上下来三个人。领头那个,四十岁上下,士官长,姓周,左边脸上一道疤,从鼻梁拉到耳根,是旧伤,冻不冻的看不出来,反正早就白了。身后两个,一个姓吴,一个姓马,都是三十来岁,话更少。
老金下楼接的人。他上下打量了周教官一遍,看得挺仔细,看完咧了嘴:
“老哥,哪年兵?”
“零三年入伍。”周教官说,“你哪年?”
“我零一。”老金来了精神,“那咱俩差着辈儿呢,你算我——”
“算你教官。”周教官说完就走了。
老金噎在原地,半天憋出一句:“操,够横。”
三人在三楼安顿下来,放好行李,周教官就下了楼,站在雪地里,冲楼上喊了一嗓子。嗓门不算大,但穿透力足,整栋楼都听得见:
“战斗队,全员,楼下集合。十分钟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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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分钟后,二十一个人在楼下列好了队。
李响也在队伍里。他站在最后一排,弩挂在背上,手在袖子里揣着。老金站在队伍边上——他不算战斗队编制,但没人拦他,他自称“陪练”。
周教官从队首走到队尾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看得很慢。看完一圈,他在队伍前面站定,说了到堡垒后的第一句正式的话:
“我不是来教你们打枪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打枪,是最容易的。”
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。周教官的目光扫过去,嘀咕声没了。
“今天第一课。”他说,“站。”
“就在这儿,站着。不许动,不许跺脚,不许搓手。四个小时。”
零下九十多度的风刮着。队伍里立刻炸了。老金第一个开口:“老哥,这天儿站四个钟头,人是会站没的。我们林先生教的跑步呼吸法,是先动起来——”
“跑步是跑步。”周教官打断他,“站着不动,是另一门课。你们以为往南走一千二百公里,是一路跑过去的?埋伏的时候,两个小时不能动。守夜的时候,四个小时不能动。敌人不跟你商量时间。”
“你会动。你会跑。”他扫过全队,“但你不会不动。”
没人再吭声。
林辰从楼门口走出来,站到了队伍排头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下了。
周教官看了他一眼,也没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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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个小时,还好。
第二个小时,队伍开始晃。有人腿抖,有人牙磕牙。周教官在队伍前来回走,不骂,也不劝,就走。走到谁跟前晃得厉害,他停下,看着,等那人自己稳住,再走开。
第三个小时,倒了第一个。是暂编里的小伙子,姓崔,直挺挺往侧面栽,被旁边的队友一把拽住,拖出队列。吴教官上去把人架进楼。
接着第二个,第三个。
倒一个,架走一个。队列越来越短,剩下的越站越直。
四个小时整,周教官喊了解散。二十一个人,还站着的,十二个。倒了的,九个。
倒了的九个在楼道里缓着,喝姜汤。有人骂骂咧咧,有人不吭声。母亲提着汤桶过来,一人一碗,谁也不多给,谁也不少给。
林辰站在排头,四个小时没动。解散的时候,他的睫毛上挂了霜,抬手抹了一把,上楼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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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课,呼吸。鼻子吸三秒,嘴呼六秒,配上步伐走。周教官管这个叫“配速呼吸”,说人的热量一半是从喘气里跑掉的,喘对了,省一半的粮。
第三课,体温管理。什么时候加衣服,出汗前就得脱,不是冷了才加。冻伤的早期识别:手指头先是疼,疼完了发白,发白了不疼了,那就是要坏。周教官说到这儿,抬了抬自己那道疤:
“我这块脸,就是当年不当回事,落下的话,算轻的。跟我搭班的那个,脚保住了,腿没保住。”
第四课,野外。雪地里怎么判方向,雪被风刮出的纹路是顺风的,指北针在极寒下会失灵,得靠星星和地形补。怎么用雪堆掏临时避所,怎么生烟发求救信号,三股短烟,一股长烟。
第五课,才轮到枪。
枪械课那天,周教官把一支枪拆了,蒙上眼,三十秒装回去。然后让李响上。李响拆到一半,卡住了,弩箭手的习惯,手指找的是弦扣的位置。他站在那儿,脸憋红了,磕磕巴巴地说:“我、我平时用的是弩……”
“弩也好。”周教官没笑话他,“弩没声音,枪有。各有各的用。但你得会枪,不会,是缺一条腿。”
这五课,林辰全跟着练。站军姿他站排头,呼吸课他跟着走,枪械课他第一个拆装。
第七天,有人憋不住了。是小崔,那个第一天倒了的。他缓过劲来,站在队列里,趁着休息,凑过来问:
“林先生,您……您都这么厉害了,还练什么?”
林辰正拿着枪机,没抬头,手上活没停。
“我厉害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厉害,是我的责任。”
小崔愣在那儿。周围几个听见的,也都停了手上的活。这话没多大声,但一圈人全听进去了。后来的训练里,这句话被翻来覆去地传,传到最后墙上那句“上战场之前,先把自己的身体打赢”旁边,有人用炭笔添了一行小字。
周教官那天也在场,听见了。他没吭声,背着手走开了。
晚上,他按例跟秦岳通电台。报到末尾,他多说了一句:
“姓林的那个,能成事。”
电台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的兵,愿意为他死。”周教官说,“我带过三茬新兵,这种头儿,一茬碰不上一个。报完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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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七天,出了事。
小崔在野外课里摘了手套拧什么东西,前后不到一分钟,右手食指冻了。按周教官教的早期识别一查,先疼,后发白,再一摸,不疼了。
军医看过,要切。从第二个指节。
小崔不干。他在楼道里堵住林辰,扑通就跪下了,膝盖砸在水泥地上,一声闷响。
“林先生,切了手指,我就打不了枪了。”他仰着头,眼眶通红,“我枪法是全队第五,周教官说的,切了,我、我就废了,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我不起!”
林辰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看了他两秒。
“切了手指,你还能活着。”林辰说,“活着,就能干别的。打不了枪,你能教枪。你枪法第五,教出来的兵,能是第五。”
“可是,”
“不切,烂的是整只手。烂了整只手,再烂胳膊。”林辰说,“这笔账,你自己算。”
小崔的嘴张着,没声了。眼泪下来了,砸在地上。他跪了一会儿,自己撑着墙站起来,往医务室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:
“林先生,切下来的那截……能不能、能不能给我留着?”
“可以。”
那天下午,手术是林辰亲手做的。消毒,止血,下刀,缝合。他做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,手很稳。做完,他按小崔的要求,把切下来的那截手指用酒精泡了,装进一个小玻璃瓶,瓶口封了蜡。
他把瓶子递过去。小崔两只手捧着接——右手缠着纱布,左手托着底。
“埋了,还是留着,你自己定。”林辰说,“但记住今天疼的是什么滋味。往后摘手套之前,先想三秒。”
小崔捧着那个瓶子,站着没动。等林辰走远了,他把瓶子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,一瘸一拐地上了楼。
楼道尽头,周教官靠着墙看见了全程。他没过来,转身下楼,在训练日志上写了一行:
“第十七日,冻伤截指一例。队未散。”
写完,他把日志合上,塞进怀里,出门吹集合哨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