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世第八个月的月初，早上七点半，母亲坐在客厅桌前核月账。
她核得很慢。这个月的账长：跟军方的第一笔粮走了，两千斤，稻谷小麦各一千；教官三人的口粮单独立了科目；小崔的手术用了一卷纱布、小半瓶酒精，也入了账。她一笔一笔核完，最后把红绳从旧的一页挪到新的一页。
挪之前，她拿尺子在那一页的末尾画了一条横线。线画得很直。线的左边，她想了想，写了一行小字：
八个月，八十三人，零饿死。
写完，她盯着“零”字看了几秒。然后她在横线的右边，写了一个问号。就一个问号，别的什么都没写。
写完她合上台账，去烧早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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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六点，楼里广播响了两声。能来的都来了，三个楼层的人全挤在一楼的楼道和大厅里，站着坐着的都有。三个孩子被大人架在肩膀上，最小的那个还啃着半块干粮。
李响站在楼梯口的位置，怀里抱着他那本《乌鸦图鉴》，像抱着块板砖。老金叼着没点的烟，靠在墙根。周教官三个人站在最后面，不往前凑。老K刚从电台那边过来，帽子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。
八十三个人，数得过来。楼道里挤挤挨挨，呼吸声连成一片。
林辰站在台阶上第三级的位置，等吵嚷声自己静下去。他手里没拿稿子，什么都没拿。
静了。他开口。声音不大，但楼道拢音，每个字都送到了最里面。
“八个月，我们没有饿死一个人。”
底下有人应了一声。是那个被救回来的桑老头，拄着根木棍，嗓音沙沙的：“ eighty three个人，我数过。”
“但我们也没有救活所有人。”林辰说。
楼道静了。这半句没人应。台阶边上，小崔的手按了一下缠着纱布的右手。那面墙上记着的数字，屋里所有人都知道。中转站的二十七个，回来的二十二个，没回来的五个，加上更早的那些，名字一排一排，排到了一百四十九个。
“五个人的名字，还差三个没问全。”林辰说，“问全了，就都写上去。这面墙上的数字，一个都不许再涨。”
他停了两秒，扫过底下每一层的人。
“明年这个时候，我要让堡垒的数，变成三百。”
楼道里先是安静，安静了三四秒。然后老金第一个拍巴掌，拍得跟打快板似的：“好！这话我爱听！”掌声跟着炸开，一层一层响上去，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一层。三个孩子拍得最起劲，肩头上的小的那个两只手一起拍，拍错了也不停。
桑老头拄着棍，没拍手，抬手抹了一把眼睛，抹完继续看着台阶上。
母亲站在人群最后面，靠着通往后院的门框。她没拍手。她的两只手在围裙上交叠着，攥了一下，松开，又攥。楼道里的灯光不强，照不太清她的脸，但站在她旁边的韩婶看见她眼眶红了，也没吭声，只是往她身边又靠了半步。
掌声落下去，林辰说了散会。人们陆续上楼，一边走一边还在小声议论“三百”“上哪儿来两百多人”。老金拦住李响：“哎，乌鸦，三百人，你那图鉴得再写一本，写个《万八百人图鉴》，”
“那叫、叫户口本……”李响说完自己先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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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散尽了，林辰一个人走到了那面墙前面。
墙上的名字是用炭笔和墨汁写的，一行一行，从上到下。最上头那几个字是“上战场之前，先把自己的身体打赢”，往下一层，是前些天有人用炭笔添的那行小字：“他们不厉害，是我的责任”。
再往下，就是名字。一百四十九个，排得整整齐齐。最后一个是几天前刚问全的那个，姓全，叫全有德，中转站里没熬过来的五个人之一。
林辰站在墙前，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了窗台上的笔，蘸了墨，在最下面、名字的下头，另起一行，写了八个字：
第二年目标：活人三百，死人不再增加。
写完，他吹了吹墨。墨干了，他转身。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道口，手里拿着台账和笔。
“妈，你记一下。”他说。
母亲走过来，翻开台账，翻到那条横线和那个问号。她看了看墙上的字，又看了看台账，把笔尖落下去，在问号的位置，一笔一笔誊上那八个字。誊完，她合上台账，抬起头。
“辰辰，三百个人，你养得起吗？”
“养得起。”林辰说，“按现在的家底，三百人，粮上绰绰有余。周教官来之前我就算过。”
“三百个人的房子呢？”母亲又问，“这栋楼，八十三个人，冬天已经是人贴着人睡了。三百个，往哪儿塞？楼道打地铺？”
林辰沉默了一下。
“所以，我们得盖房子了。”
他往窗边走了两步，掀开挡风的棉帘一角。窗外白茫茫的，雪没断过，路灯早就不亮了，只有远处黑黢黢的楼影，一排一排戳在夜色里。
“上个月你提的，楼后花园那块地基，冬天先起平房，连暖气，那是一期的，塞得下四十人。”林辰说，“二期不够。三百人，得另找地方。”
“另找地方？”母亲把台账抱在怀里，“这年头，找地方不是找房，是找地——要守得住、有水源、离粮道近。你上哪儿找？”
“明天，我去北边看看。”林辰说，“河边那片，有个废弃的地下车库。末世前我拉货路过那儿，记得位置。两层的地下结构，顶上能加固，防风比咱这楼还好。”
“多远？”
“直线四公里，绕路走六公里半。”
母亲的手指在台账封面上敲了两下。她在心里过的不是路，是账：六公里半，一去一回，雪地车的油，随行的人手，路上的风险。
“那地方，有名字吗？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林辰放下棉帘，转身往楼梯走，“编号叫‘北岸’。”
他说完已经上了台阶，走到一半又停下，回头补了一句：
“明早五点半出发。小胡开车，老金、李响随行。你跟周教官说一声，明天早操他带，我请一天假。”
母亲站在原地应了声。她低头，重新翻开台账，在末尾那行字的下面，又添了一行小字：
“次日，北岸。”
写完，她把笔别回台账的皮筋里，掖了掖围裙，往厨房走——锅里还温着给晚班哨位留的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