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K在堡垒养了半个月的伤。
刀口收得差不多了,人也能下地走动。这天上午十点,他找到林辰,开口说想谈。林辰把他带到了二楼的小仓库,关上门。
老K坐下,第一句就是:
“林先生,我没什么能给你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有的,是这座城的底细。”
“多细。”
“我当了十九年警察,其中十一年在刑侦。”老K说,“末世前,城里哪条巷子有后门、哪个下水井能钻人、哪栋楼里住着什么来路的人,我心里有一本账。这十一年,我抓的人比你堡垒里的人口多几十倍。人抓多了,人就熟了,熟的不是脸,是路数。谁干什么的、为什么干、下一步会往哪儿干,我扫一眼就有数。”
“包括黑鸦帮?”
“不包括。”老K摇头,“他们是外来户,末世后才冒出来的,根不在这座城。但根不在,路数在,怎么收人、怎么压人、怎么跑腿,这些是可以查的。给我半个月,我给你摸出个七八成。”
他往前倾了倾身子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:
“你跟军方换了一张图。图上是死的——点位、人数、装备。我给你的,是活的。谁跟谁有过节,谁欠谁的粮,谁今天跟谁换了什么。死图打仗够用,管城,得用活账。”
林辰看了他几秒。
“你那四个人呢。”
“大刘,原来我手下的辅警,跟了我七年,手脚干净。小赵和孙姐,两个女警,小赵是接处警的,孙姐原先管户籍,城里的户册她背得出一半,末世前干的就是跟人打交道的活儿。”老K说到这儿停了一下,“还有一个,十七,叫小唐。不是警察,是我从废墟里捡的。捡到的时候在死人堆里趴着,一声不吭。手快,眼也快,就是不太说话。”
“你带着他们,一起进来?”
“一起进来。”老K说,“丑话在前,我们五个,没有一个能打的。我这条肩废了一半,大刘有老寒腿,剩下仨更别提。按你的规矩,我们是账上的纯消耗。”
“你的账算错了。”林辰说,“会用脑子的人,末世里比会开枪的值钱。进来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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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是当天下午搬进来的。
搬东西的时候,小唐全程没出声,一个人背着两床卷起来的破褥子,闷头走。孙姐倒是热络,见了堡垒里的人就点头,点得幅度不大,一路没停嘴的是大刘:
“哎哟,这楼道里竟有灯……这褥子是给我们留的?新的?”
母亲在厨房那头站着,让韩婶舀粥。一人一碗,稠的,上面卧了半勺猪油。五个人捧着碗,手一直在抖。不是天冷那种抖,是攥不住的那种。
老K喝完第一口,停住了。
他就那么端着碗,坐在小马扎上,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一颗眼泪砸进碗里。他自己也没擦,又喝了一口,第二颗跟着下来了。
“八个月了。”他说,嗓音有点哑,“我第一次喝到热的东西。”
大刘他们几个喝得更急,吸溜吸溜的。孙姐喝得慢,喝到一半放下碗,背过身去,缓了一阵再回来接着喝。小唐捧着碗,一小口一小口,喝得最慢,喝完把碗底舔了,碗扣在膝盖上抱着,像怕被人收走。
母亲又给他们每人续了半碗。续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舀粥的手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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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晚上九点,一楼楼梯底下的小间里,老K把他那四个人叫到了一起。
门关着,但在门外打水路过的小胡,听了个七七八八。后来这些话在堡垒里传开了,一共有三句。
第一句:“从今天起,我们跟着林先生。”
第二句:“他给饭吃,我们就干活。人家不欠我们的,这碗粥,是工钱,不是施舍。干活别挑,让干啥干啥。”
第三句,老K的声音沉下去了:“谁要是起了不该起的心思,惦记人家的粮库,惦记人家的东西,不用林先生动手,我先打死他。都听清了?”
屋里应了三声。第四声隔了两秒才来,是小唐的,就一个字:“嗯。”
小胡提着水壶退开,走的时候差点踩空一级台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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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老K提了个要求,看看堡垒的物资。
“我要知道我守的是多大一份家底。”他说,“心里没数,活儿干不踏实。”
林辰考虑了一下,带他去了主储物层。门是两道,铁的,密码锁。老K进门的时候,下意识把脚步放轻了。
粮垛一排一排码到顶。主食区,冻品区,油桶区,一桶一桶码得齐整。墙角的架子上,盐、糖、药,分门别类,标签朝外。
老K站在那面墙前,不动了。
他看了整整五分钟。手指头在裤缝上点着,点一阵,停一阵,像在心里打算盘。大刘没跟进来,就在这种地方,老K不许他的人进第二道门,这是他头天晚上自己立的规矩。
五分钟后,老K转过身。
“林先生,您知道吗?”他说,“城南那个超市聚落,韩梅那儿,四十七个人,现在一天只吃一顿。我上礼拜路过,看见他们的人在雪地里刨冻白菜帮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辰说。
“军方那边,秦岳跟我说了,四百三十七人,四十天的粮,那还是省着吃的数。”老K盯着他,“您这儿,够三百人吃十六年。这城里,粮在一头,人在另一头。”
“你想问什么,直说。”
“我想问,您打算什么时候给他们送粮。”老K说,“韩梅那边,是跟您签了约的。一天一顿,撑不了几个月。”
林辰沉默了三秒。
“等我弄清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韩梅的超市,我的人前后去过三趟。第二趟去的时候,他们的存粮比第一趟少得不对,四十七个人,一天一顿,两个月掉的数,跟账对不上。掉的比账多。”
老K的眼睛眯起来了。刑侦的人听见“对不上”三个字,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。
“有人从他们那儿往外拿粮。”林辰说,“拿的人,韩梅要么不知道,要么不敢说。粮送进去,等于喂了那个人。所以先弄清楚,谁在拦着我送。”
老K沉默了几秒,慢慢卷了根烟,这次真点上了,抽的堡垒的烟,抽得极慢。
“人口册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孙姐背得出城南那片一半的户册。明儿一早,我让她把韩梅那个聚落的人,一个一个给我对一遍。末世前的底子对末世后的现状,谁缩了水,谁不对劲,”
烟灰积长了,他弹进手心,接着说:
“三 天,我给你名字。”
